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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帝登基 相国/皇帝 ...

  •   1. 程为英

      皇城处处皆不同,便是那天上的云都格外白上几分。暮春暖风如酒醉人,吹得门户上头挂着的白纸花子翩翩往下坠。白纸花子甫一落地,便换了细细缀好的烫金蓝叶,密密麻麻地黏在有钱人家的门匾上。
      举国大丧顺着春风而去,新帝的吉日已定,正要于夏光中继承大统。漂亮的新衣裳被暖阳晒着,孩童又能在街巷间大声唱起歌谣——这热闹不只是皇帝的,大宁的子民都与有福焉。
      程为英在东吉门下了马,正迎上翟淮一行人坐了轿来,她加快步子,还是被抓个正着。翟淮一身靛青长袍绣满了银线叶子,髻顶插着孔雀尾羽式样的发簪,乍一看去教人以为是她的儿子要封后了。翟淮拱手,宽袖下边的手腕子圈着浑黑的玉镯,“相国大人,恭喜恭喜啊!”
      “新帝登基,你我同乐。”程为英没有放慢脚步,直奔天宸殿而去。
      “瞧您这话说的,乐易共感,福难同享啊,”翟淮声音尖,说话总让程为英感觉刺耳,“您在前朝为相,令郎在宫里为后,往后可不敢再有人挑程家的不是了。”
      程为英在天宸门停下脚步,递了牌子给守卫,然后扭过头对翟淮说:“翟大人先去听鹘园歇着脚吧,储帝召了在下入殿,就不奉陪了。”她说完抬脚跨过门槛,留翟淮在原地热脸贴了冷屁股。
      殿里空无一人,先帝的像在墙上垂挂着,画中人双目炯炯,程为英盯着出了神,半天忘记行悼礼。她行了悼礼起身,储帝从后殿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宫侍。先帝崩逝得早,储帝即位更早,景蓝凤袍下笼着的仍是小姑娘的脸,只在眉眼间流转出几分经年历月才有的痛。
      程为英叩首,循礼敬了祝词,被殿上人打断:“太多规矩了,”储帝在凤椅上坐定,摆手斥了宫侍退下,“程相国,您早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臣仅是恪守本分,不敢肆意妄为。”她顿了顿,还是依随旧制在登基前唤储帝为公主,“公主大典之日,容不得半点差错。”
      “差错?”储帝发出一声轻笑,“我这登基大典,不也是阴差阳错?”
      程为英一凛,垂目应道:“天行依则,地动有方。公主之继大统,正如日升月落,是星灵的旨意,更是先帝的圣愿,怎会是阴差阳错?”
      “我这几个字换来相国大人好一通谬赞,担不起。”储帝语气里的笑意冷如腊月寒冰,将程为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我宣了您来,是有事愿程相国为我私下查一查。”
      “臣万死不辞。”程为英颔首,心里约莫猜到了是什么事。
      “岚河郑氏灭门一案,卷宗里载得模模糊糊,我没能了解透彻,心里总归不舒服,”程为英听着,有如芒刺在背。储帝偏偏指了她程为英来查郑绢石的案子,各中意味不难体会,却令人胆寒。储帝或是见她神色凛然,柔了语气又道:“此案与程相国息息相关,您来查清楚未尝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一来肃了新朝风气纲纪,二来解了你我君臣嫌隙,程相国以为如何?”
      程为英跪下叩首:“公主有命,臣必当不负重托,定排除万难以求真相。”
      “行了,也快到时辰了,”储帝起身,朝后殿走去,“您退下吧。”她走到竹帘幕后,又侧过身撩开一隙,淡淡地抛下一句话:“程相国,唤我为‘圣上’的日子,您得赶紧习惯才是。”
      竹帘窸窣余响,程为英跪在殿前,只觉天气炎热,逼得她额间发汗。她好不容易敛了精神走出大殿,回头望向景蓝门匾上“天宸殿”三个字,感到其以排山倒海之势砸来,压得她直不起脊背。一只圣鸟从檐上扑翅飞走,在无尽的宫宇层叠间化作一粒沙尘。
      程为英不由得惦念起深宫里的信弥,她的儿子将如沙粒般隐匿在这巨大的海洋中,而她这个坚实的蚌壳反倒会成为妨害他后宫生活的绊脚石。她只愿自己能尽早查出郑绢石一案背后的纠葛,尽管这势必使她在朝中树敌。
      或许这也正是储帝命她查案的另一重原因,她将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斗争中,直至家破人亡。
      这是皇三女的复仇。

      2. 程信弥

      平司仍旧锲而不舍地调整着他的龙冠,平喜趴在地上检查他袍子垂在脚边的弧度有没有形成完美的褶皱,程信弥的手心发了汗,没处拭去,只好往平司胳膊上擦。
      “主子,您别慌,瞧瞧镜子,”平司笑哈哈地说,“满宫里找不出比您还喜气的人儿了。”
      “再过两个时辰,您就是这后宫里唯一的主子了,”平喜也不着调地打趣他,“这也不是大婚,您羞什么呀。您得端着点,端出正宫主子的势态来。”
      “就是,”平司一哼,语气酸唧唧的,“过了今儿个,我看平桂那小狗腿子还敢不敢甩脸子给我看了,侧的永远是侧的。”
      “平司!”程信弥低声喝止,龙冠上的珠子抖出一篇乐章,“最后这句话再让我听见一次,非得杖你八十再撵出宫去不可。”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垂目耷手的两个宫侍,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正侧之别,是旁人尊出来的,而不是自个儿夸出来的。总拿位份论高低,只教人议论你没有旁的本事,白白落了笑话。你们要是真想着我好,就不许再这样无知。”
      二人迭声应着,见他消了气,转又喜笑颜开,偎着他往外走。循旧制,恭御需得自己走去昆仑殿受册封礼,以牢记恩宠不易。今儿个是登基大典,因此宫外停了大轿,抬他去太极殿。
      吉时将近,在大丧中死寂了三个月的皇宫又重新活闹起来。满宫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快步来去,一沓子宫务烧着屁股。他的轿子转过锦仪宫的宫墙,刚巧同打西边来的郑写风的轿子碰上。郑写风止了轿子,下来向他行礼。他原本也想唤人落轿,手刚抬起来就被婉南姑姑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对面人靛色长袍开衩下露出银缎单裤,发顶冠着青鸟羽帽,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繁复装饰。郑写风合了手,弯腰冲他一鞠,说:“给程兄请安,程兄康健万福。”
      “免礼,”他坐直了身子,颔首微笑,“天地同福。”
      怕误了时辰,郑写风又重新上了轿,和程信弥并排朝太极殿去,并稍稍落后半步以示恭敬。二人认识已三年有余,但彼此心里都揣着疙瘩,因此算不上熟稔。程信弥性子淡,但郑写风最受不住沉默,因此率先开口:“听说公主召了令尊去天宸殿,也不知是否准了你们母子小聚。”
      程信弥心里一颤,没有看向郑写风,“郑弟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家母入宫我还不知,你倒是很清楚。”
      “圣鸟飞得高,自然会带来一些消息,”郑写风在余光中看向他微笑,“今日落脚皇宫的圣鸟还真不少,果然是大吉的日子。”
      “公主明洁,圣鸟自然鸣得格外动听,”他间或会感到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并使人疲惫,但满宫里大家都这样说话,他也不能例外,“只是圣鸟之鸣乃天诏,你我凡人听了去,易伤灵嗣,郑弟还是小心为妙。”
      郑写风拱了拱手,便也没有再说话。二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进了太极门。太极殿前早已聚满了人,前朝大臣在西边三五成群说着话,后宫宫人则在东边静待时辰。
      潜邸上来的其余恭御皆已在殿前候着,见他们二人来了,连忙行礼请安。领头的是钟涧,身上穿着湖绿的长衫,外头套着苏绣的乳白色马甲,冠上插一根绿宝石簪子,在阳光下闪着价值连城的光。他拱手鞠躬:“给程兄、郑兄请安,愿二位康健万福。”他说完,余月澜和张慈楷也跟着行礼。
      “天地同福。”程信弥颔首,又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这天儿虽不热,阳光倒还恼人得很。”他说完转身唤平司,“平司,你领各位去阴凉地儿先歇着吧,平喜陪我进殿便成。”
      平司的嘴张了张,又委屈地耷拉下来,福了福身领了命,眼巴巴地看着平喜陪他进殿。程信弥狠了心,也没回头看他一眼,想着他也该被教训一次,不然总不长记性。
      登完长长的台阶,苑慧姑姑正在殿门口等他,领他进去见储帝。大殿空旷而豪华,景蓝色的柱子足足粗有两人之抱。殿中央的凤台上坐着他的妻主,十九岁,却浑然端有大帝的架势。见他来了,储帝拖着长长的凤袍,一步步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
      “公主……”他忍不住低唤出声。他忆起大婚的那一日,储帝站在亲王府的门前,是他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悲伤又欣喜。
      “弥哥哥,”储帝凑近了拥抱他,凤冠上的碧鸢钗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如惊鸟掠飞,“你永远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灵钦,”他回抱住储帝,手心却又发了汗。他搂抱过储帝很多次,当储帝还是皇三女、是靖亲王之时。他的手心依旧会发汗,但是会很快蒸发。那时储帝仍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封了亲王出宫,对许多事却一无所知。十六岁的卫灵钦,冷冰冰地,对待他就如处理宫务。程信弥阖目,想将他的王成为皇之前的最后一刻长久地铭记。“灵钦,”他颤抖着启唇,“我会伴你一辈子,我将生命献给你。”
      “弥哥哥,我要你好好活着,”储帝松开他,仰起脸与他对视。她的眼神赤诚而平静,眼眸里荡着柔软的波,“你是我的皇后,我转头就要看见你。”
      程信弥早先被母亲进宫的消息揉乱的内心又重新松活下来,他想要吻储帝,却又被礼制绊住了手脚。他久久凝望储帝的眼睛,从瞳孔中窥见自己的龙冠,而后终于获得勇气,低头轻吻下去。
      他是皇后、是中宫、是天地间的龙,他理应无所畏惧。

      3. 郑写风

      太极殿前的广庭地上雕满了凤纹,平日里穿着鞋履行走,只觉精妙震撼。而当膝盖跪在上边一整个时辰的时候,方才能感受到这皇土的残酷。青石的坚硬与冰凉破了暖日光,直往他骨头缝里钻,像是边疆的千年寒冰漂来,冻成他膝下的恩典。
      灵钦昨儿个命苑慧姑姑偷摸着送来了一对护膝,祖宗规矩原是不许的,灵钦心疼他旧日腿疾,还未登基就坏了礼制。郑写风让平桂收下了,今晨更衣时思忖再三,悄悄脱了下来,奁在壁匣深处,谁也没告诉。
      灵钦舍不得他跪伤了膝盖,他却也舍不得灵钦为他坏了规矩招致星灵噩运,因此提前命展霖姑姑去太医院抓好了药,预备着大典结束就敷上。他甚至自虐般地期待自己膝盖碎裂的声响,好使他永久地牢记这样的痛,以千百倍勉力地活下去。
      他伏于宫人之首,在漫长的诏声中悄悄抬目。日光扎得眼底生疼,帝后在殿前檐下跪拜太后,又取来圣水供养圣蓝凤凰,遥远得犹如天外飞仙。他们景蓝衣襟上的金叶纹绣比凤凰尾羽的那一抹金色更耀眼百倍,闪动着点亮了千万生灵的眼。
      御凤官臂膀一挥,圣蓝凤凰振翅飞腾,在太极殿上空盘旋九圈,又长鸣九响,而后张开巨大的尾羽,在金光中抖落出大片纯粹的蓝,如震波般传至天海尽头。乾坤间每一寸皇土都会被无垠的蓝覆盖一瞬,这就是“景”,而那披挂在帝后身上最鲜明的色彩,就是“凤景之蓝”。
      郑写风眼底湿润,他为这无可匹敌的盛大而震动,人生在世得以一窥圣景,便了无遗憾。
      他随着众人九叩首,恍惚中觉得殿前高立的皇帝仍是他们初识的样子。那时灵钦早早下了学,便跑来皇子的书院捣乱。他陪着皇四子诵读《星灵长卷》,腰板挺直,眼神都不敢飘忽。灵钦总是不守规矩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发髻疯跑得散开,腕子上什么也不爱戴。教习姑姑不在旁边的时候,她就老说一些浑话,郑写风和皇四子被逗得满脸通红,只得假装听不见。
      灵钦常常一本正经地同他说,等她出宫立府,就娶他作亲王夫人,他们冬日去九淮避寒,夏日去长岭围避暑,他们永远在一起。
      郑写风站起身,与众人高呼“吾皇寿比星灵”,然后又跪拜下去,在青石地上叩首。他的膝盖嘎吱作响,像是有冰块崩裂其中,但他的心脏比身体更痛。他原以为自己不再会痛的,可程信弥的景蓝龙袍仍旧灼伤了他的眸子。皇后站在皇帝身后一步的位置,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登对。
      属国使进献之后,便是百官昭封,跪到他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后宫册封礼终于开始。皇帝年纪尚轻,后宫里算上皇后也不过五个恭御。如此想来灵钦登基后第一要务应当就是选秀,届时将会有数不清的新人儿跪伏在灵钦脚边,期待垂怜的手指落在头顶。
      诏官抖开圣旨,漫长的册封词像水珠般溅落在眼前。郑写风伏在冰凉的地上,凤纹被水珠模糊,融化为眼底青色的一团。他恭敬地跪着,直到听见诏官说:“侧皇后郑氏,着上殿跪接册宝。”他这才起身,膝盖没支住晃悠了一下,还好平桂及时扶稳了他。
      他松开平桂的手,深呼吸,正了正头上的羽帽,而后合手垂目,沿着殿前白玉台阶一步一定地走上去。太极殿前一共二十七阶,每九阶便错一平台,他每走九步就跪拜一次。这礼节他记得很熟,展霖姑姑再三提点,永忘不了。
      郑写风也并非没有想过灵钦会继承大统,他只是以为自己必定会是站在殿上接受恭御们跪拜的那一人。他将敬顺地立于灵钦身后,目光朝向前方,注视的却是灵钦透光的耳廓。
      他终于来到殿前,再次虔诚地跪伏在灵钦脚边,双手举过头顶,说:“吾皇寿比星灵。”皇后将沉甸甸的蓝匣子放在他手中,他又道:“吾后德沐九州。”
      郑写风抬头,程信弥狭长的眼里满载中宫慈悲。他颤抖着站起身,膝盖吃痛,灵钦见势要伸手扶他,被程信弥拦住。这不合规矩,他清楚得很,换了他自己也会这样告诉灵钦。可此时他真真胆大包天地需求皇帝的一只手,哪怕只是轻轻地触碰,灵钦不需要使劲,他便将获得能拔山河的力量。
      他咬牙垂目,恪守礼节避免直视皇帝,用了全身的力气站起来,退至皇后旁侧,并往后挪了一小步。蓝匣子顶多也就三斤来重,此时却拖着他的胳膊往下坠去。
      侧后以下的位份便不许再上殿接旨了,其余三人皆封了尊位,钟涧赐号“忠”、余月澜赐号“明”、张慈楷赐号“辰”。余月澜作为皇长女之父,竟没能挣到一个贵尊的位份,与其他三人平起平坐,郑写风实在不知程信弥心里是什么主意。他不敢过问,更无权过问,“侧皇后”这个名分的重量并不压在“皇后”二字上,而是无限地向“侧”字倾斜过去。他是侧室,是备选项,用以防止皇后骤崩、中宫无主的动荡发生。
      郑写风微微偏过头看向程信弥,他的耳后发一丝不苟地梳上去,龙冠上的黑玉与白珍珠交相辉映,在规整交叠的衣领处荡着微光。程信弥高大、端正,站在哪里都像一座沉默而温柔的山。他比谁都适合当皇后,谁都不比他更有资格。
      膝盖仍旧绵绵地刺痛,郑写风转过目光,远望飞檐尽头的蓝天,今晚应是要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帝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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