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择清

2、追逐之一 吴先勇的儿

　　吴先勇的儿子吴瑞军年过而立，跟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年轻人一样，家庭完整，事业小成，一双儿女活泼健康，算得上是惹人羡慕。
　　是啊，从小到大，谁见了他儿子不夸上两句。读书的时候学习成绩从不让人操心，工作之后勤奋努力从不向家里伸手，逢年过节携妻儿走亲访友礼数周到。有这样的儿子，谁不高兴。
　　但吴先勇就是高兴不起来啊。
　　吴先勇比谁都清楚，儿子不快乐。
　　吴瑞军自小话就不多。
　　农村里孩子多，但吴瑞军从来不爱找其他的小朋友玩。比起出门，他显然更乐意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吴先勇初为人父，此前也甚少接触小孩。
　　“我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就跟村里的野孩子们疯玩哩！我老婆不会生了个傻的吧？”
　　他坐在堂屋的高门槛上，看着儿子蹲在不远处，一蹲就是半个小时。
　　忽然，他有个主意。
　　小孩都爱往河滩边跑，在农村里，河滩就是个天然的幼儿园。
　　“他没跟小孩玩过，当然不知道人多才好玩嘛！”
　　这么想着，吴先勇当即打定主意，站起来拍拍屁股，三两步走到儿子身后，扛起来就往河滩去了。
　　“你就在这里玩，跟小朋友玩，听见没？”
　　儿子刚被放下地，吴先勇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三岁的小吴懵懵地四下望了望，发现自己只认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根小树枝。
　　这里的蚂蚁洞在哪里呢？可是河滩边是一地的沙子，找不到润润的圆土粒。
　　小吴只好就地蹲下，捏着树枝，在沙地上东划划西划划。
　　这一划，就是一下午。
　　日暮西垂，天光渐暗，沙地上划的东西也看不清了。小吴站起身，抬头一望，天上是层层叠叠或紫或红的云彩，远处的河水上流动着斑驳的金鳞。
　　“好漂亮哦。”
　　小吴想再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浑然不觉河滩上早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已经站在了身后。
　　“今天玩得开心吗？”
　　小吴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那咱们明天又来！”
　　“好！”
　　小吴很高兴，明天又可以来看云了。老吴也很高兴，儿子不是傻的，会跟其他孩子玩！
　　自此之后，只要天气合适，小吴就跑到河滩边，看鸦雀捉鱼，看孩童嬉戏，看云生云起。时间就想那河水一样，慢慢流慢慢淌，转眼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上学要去城里。尽管小吴舍不得这片河滩，但他清楚，他拗不过父亲。
　　老吴虽然是个农人，但也清楚上学的重要性。从小吴五岁那年起，老吴就时常往城里跑，打点房子，打点学校，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儿子安排上了最好的小学。
　　他都想好了，儿子的班主任是同村的，也好时常照顾着；房子离小学近，儿子早上也能多睡会儿，小孩子得把觉睡饱哩！
　　为了这套房子，老吴掏出了半生的积蓄。
　　老吴也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做百货公司的搬运工，累是累了点，但收入可观，农人也从来不缺气力。
　　小孩毕竟是小孩，很快，小吴就适应了新环境。七点半起，四点钟回，周末两天休息。
　　转眼半个学期就过去了，期中考试结果一出，班主任老师就兴致勃勃地敲开老吴家的门。
　　班主任故作严肃，皱起眉头：“老吴啊，你猜猜你儿子第一次考试考第几啊？”
　　闻言，老吴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个“我儿子是不是傻的”的念头再一次占领高地。
　　“那，是他不会念书吗？”
　　“噗，”班主任终究是没憋住的，“哈哈哈哈，看把你给吓得哦，自己看！”
　　老吴战战兢兢，拿起对折起来的成绩单，半天没敢打开。
　　“看嘛，看了你得请我喝两杯！”班主任皱着眉头，笑着摆手催促。
　　“那就是，还好的意思哈，你别蒙我啊！”老吴缓缓打开成绩单，比看工资条还紧张，从下挨着挨着往上看，不是，不是，都不是……“哎呀，我儿子考了第一啊！哎呀老婆啊！儿子第一次考试就考了第一啊！”
　　老吴喜出望外，忘了自己明明才下工到家，刚刚还在叫腿酸腰痛要老婆捶背。当即就把老二八扛下楼，出门买好酒好菜，就等儿子回来庆祝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