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启、风雪夜 腊月初三, ...
-
腊月初三,H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今年不同往年,雪片飘得极潇洒。风小小的,所以从天而落飘得纷纷扬扬,烂根还扎在土里的枯木再度花枝招展。
H城近年来发展极快,吸引着大量的外来人口前来,或闯荡或谋生,连带着老城区也跟那枯木一般,再度热闹了起来。
南洲的州州酒吧十多年前就开在老城区的十字街上,卷帘门一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人也没见过这家店开过几次。
小酒吧的招牌跟周围的老店面一样,边边角角有点起毛了,就剩中间的几个大字还干干净净,是有人打理的样子。门口也跟其他店面一样,挂着个小灯牌,晚上亮白天黑。只是周围的几家老板都弄不明白,这铺面又不开门,亮灯明摆着就是干烧钱嘛。奇了怪了一两个月,周围的老板得出结论:这酒吧的老板应该不缺钱。
我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脑补些其他的,但至少不缺钱这一点,这些老板猜得没错。
冬天天黑得早,又是雪天,不到五点,周围店面的灯就亮了起来。
现在的新铺面多爱暖白光,明亮得让人不知昼夜。老城区却多用黄光,不是不想赶这波潮流,主要老灯泡怎么都用不坏,换掉总是有点可惜。
橙黄的光火苗似的,一簇一簇地点亮了老城的夜。从九点起,这些小火苗又一个个熄掉,过了十二点,还亮着灯的就寥寥无几了。
一点半,风雪正盛,多数人都躲在被窝里,或清醒或深眠,还有一部分在装睡。州州酒吧点燃一盏橙黄的灯,掀开卷帘门。
今天街上刚好有人。
三男两女在没有车的街上偏偏倒倒,不打伞,也不裹好外套,任由风灌进肚子,放声大笑。不知道吵醒了几个睡不安稳的老头老太太,腹诽之后,翻过身接着睡觉。
年轻人从来不惧风雪,他们只懂风花雪月。
“欸,那边有家没见过的酒吧?”走在最前面的男生顶着栗子头,歪着脑袋看灯牌。
“续摊续摊!!”跟在他身后的女生任由长卷发被风吹乱,两步迈上前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挂得男生一个趄趔,忙不迭的躲开,又心虚地向后看了一眼。
“得啦,”身后的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是,喝高的人哪有这么敏感。“大雪天的,赶紧回啦!”
年轻人在雪里走得欢快,上了点年纪的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乖乖,这儿啥时候多了家店?”
一点半,是新城区高级公寓保安们的交班时间。
酒吧……这个点了,老婆也该睡着了,得,喝两杯。
吴先勇推了推老花镜,正了正帽子,推开那扇被雾气糊成毛玻璃的门。太久没一个人喝过酒了,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点紧张。
“老板啊,老板在不?哎哟,”室内暖气太足,一进门,冰凉的眼镜片上立刻就结了层雾。
“在嘞,”一个成熟的女声从后厨传来,“稍等啊,吧台上有菜单,先看看不咯。”
吴先勇今年57,奔六的人,早就习惯了老花镜,以至于眼镜一摘,甚至有点听不清。
“欸,来二两白酒,给热热啊,有没有煮花生哇?”吴先勇站在门口,专注地用衣角擦着镜片,终于没了雾气后,再架上鼻梁。
后厨的人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室内暖和,店主南洲只单穿着件中袖黑旗袍,左肩肩头金线绣着牡丹,衣襟上是同色金盘扣,长至脚踝;银簪盘长发,双耳缀珍珠,活像当年走在上海滩的贵妇人。
“哦,老板娘好模样啊!”吴先勇也不禁夸道,“像个明星哩!大明星啥时候来这儿开的店啊?”
南洲笑着送上杯冒着热气的枸杞茶,“我在这儿开了十多年嘞,是您没留意罢啦。白酒我这店里是没有的,梅子酒热热怎么样?”
“可以可以,哎呀可亏大嘞,这么好看的老板居然在这老城区住了十多年,我都没发现哩!”吴先勇端起杯子吹了吹,喝酒似的小嘬一口,顿了顿,再一大口下肚,顿觉浑身发暖。
老婆以前也爱泡枸杞茶,这红果果泡着不香不甜,但久了不喝竟然还有点想念。
不多时,花生和温热的梅子酒就上了桌。
“老板贵姓啊?”
“免贵姓南,南方的南,我叫南洲。”
“啊,南这个姓氏不多见哦!我姓吴,口天吴,吴先勇,叫我老吴就好嘞!”
“吴哥是才下班啊?”南洲走回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做保安的都这样啦,三班倒。前两年还好,今年身体有点吃不消啦,干到60就退休,我就去杭州看我侄女去嘞!”
“侄女在杭州工作啊?”南洲抱着水杯暖手,随口接话。
“还在上大学哩,我老婆家那边第一个考上好学校的姑娘,聪明又懂事。我老婆那边五个娃娃,打小我就最喜欢这个姑娘……哎呀,是我的姑娘就好啦,不像我家那个……”
吴先勇声音小了些,捏着酒杯多喝了两口。青梅酒估摸着是今年夏天的新货,还不够顺口,老吴又剥了个花生。
“但是嘛,你说那娃娃长成什么样,那确实做老子的也脱不开干系哈……”吴先勇又闷了口酒,他也有些意外,自己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跟街头十七八岁的混小子一样,还借酒浇愁……
咽喉里不自觉涌上一阵叹息,如压不下的酒气。回忆紧随其后,浮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