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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包榨菜 “叮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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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一声短信提示音,打断了沉思中的王继业。
纠结不定的目光从桌子上一包已经开封了的榨菜上挪开,落到一旁两百块买来的黑金配色老人机上。
王继业用三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机,想了想又就势放下。
这一抬一放间,余光瞥到上面属于中国移动的图标。
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心里紧张了起来。
而当他看到狭窄的屏幕上的几个字时,更是表情瞬间严肃,心头剧烈颤动——
【余额不足提醒】
刹时间,王继业只觉冷汗直冒,犹如零下几度的大冬天穿着裤衩走在外面,全身都没了知觉,大脑当即一片空白。
他哆嗦着点开了短信,鼓起勇气等待即将到来的不幸消息。
只见上面写着道——
“【余额不足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好!截止9月8日19时,您话费账户余额已不足30元,请尽快充值……”
王继业来回看了几遍,确定是不足30元,而不是欠费30元,冷哼一声,将手机丢回桌上。
面露不屑,“不足30?那不是还剩很多吗。”
王继业每次冲话费,都只充10块,30块对于他而言,已经是巨款了。
如果不是最低10块起充,他肯定要1块1块地冲。
如果不是充了不能退,他甚至还想抠出20块话费来。
这样,他现在也不用坐在这里,纠结如何把一包榨菜吃上一个月了。
一包100g的榨菜,奢侈一点,能吃一个星期,节约一点,能吃小半个月。
但是吃一个月。
那就有点为难了。
除非一根一根数着吃。
包装上说的100g里不止有榨菜的重量,还有汤汁。里面榨菜多还是少,全看商家良不良心,以及他挑榨菜的眼光好不好。
他已经数过了,这包差不多有213根,因为没有对比过,所以也不好判断213根属于什么水准。如果硬是要吃一个月的话,平均一下就是一天7根……
嗯……好像也不是不行。
勉强也可以接受的样子。
但是问题来了,榨菜有的短有的长,要怎么分配才比较合理,不至于最后一天只剩下榨菜渣呢?
要不干脆全都切成丁?
还是说按照长度来分?
“可恶!”王继业想到了什么,紧咬下唇,面露愤懑之色,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但是想想家里就只有这一张桌子,还是忍住了。
“要不是那混蛋,我还用在这儿数榨菜?”
要不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二十块被偷,他何至于坐在这里为了一包榨菜犯愁?
早过上一天一包榨菜的奢侈生活了!
这件事要从五天前说起。
早上,王继业在小区楼下买了一个鸡蛋灌饼,付钱的时候,手伸到裤兜里摸到两张纸币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残酷而又迟迟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他全身上下仅剩兜里那二十块了。
二十块,是他所有的财产。
卖鸡蛋灌饼的大妈似乎从他停顿的动作、僵硬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没带现金啊?”
王继业有一刹那的感动,刚要点头应下,企图一如往常,用乖巧讨喜的外表顺利完成这一次的白嫖。
只见大妈将摊摊上摆着的一样东西往右边挪了挪,避开前面塑料袋的遮挡。
接着笑眯眯地说道:“那就扫码吧,支付宝微信都可以,还支持花呗付款哦。”
——呵!果然是科技改变生活。
他记得小时候,他爸经常带着他,以没带钱包为由行白嫖之事,凭着王继业可爱的脸瓜子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但是现在,没带钱包这招就不太好使了,因为街上走着的十个人里,十个都没带钱包。
他低头看着烙好的饼,刚出炉还是热腾腾的,多葱多辣多香菜,少油少盐不要蛋,全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
一股子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肚子也很适时地叫唤一声。
一个饼五块,不加蛋的四块。
但是四块钱够买好几包榨菜,能吃个个把月了……
想了想,王继业揣在兜里的手狠掐了一把大腿,硬是挤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
叹了一口气,说:“我爸生前最喜欢吃这里的鸡蛋灌饼,他弥留之际说想吃,让我给他买,我跑了好几条街,跑到这里已经是大半夜,所有的摊子都收了,我跑遍所有的街,终于买到了一个鸡蛋灌饼……”
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但是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爸已经没了。”
刷脸失败没关系,他还有百试不爽的煽情技能。
王继业抬了抬眼皮,果然不出所料,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情和怜悯。
卖鸡蛋灌饼的大妈也是一阵惆怅,“上个月你爸还来我这里买过饼,这人说没就没了,留下你一个孩子也怪可怜的……你拿着吧,这次不要你的钱了。”
王继业扯着一抹牵强的、闻者落泪见着伤怀的笑,礼貌地道了一声谢,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趔趄——
“下次一起给好了,我会给你记着的。”
王继业愤愤地咬下一口饼。
香菜没有以前多了,味道也没有以前好了。
*
吃完饼,他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拿着口袋里仅剩的两张纸币在那数,正着数,反正数,数来数去数了好几遍,终于放过了可怜的纸币,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
“还是二十。”
他紧紧攥着纸币的一个角,目光深沉。
这样下去不行,二十块钱撑死也只能过一个月,必须想办法弄点钱。
九月,大地仍热得跟个蒸笼一样,脚踩在路面上都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温度。
王继业身穿老爹白背心,大花裤衩子,脚下趿拉着一双塑料人字拖,一眨不眨地巡视着路过的人。
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好久没有营业,技艺会不会生疏了?
这街上的人都认识我,我偷谁好啊?
一会儿功夫,王继业身边已经陆续走过了好几个人。
但是他迟迟没有动手。
不是他不敢,实在是这路过的十个人里,三个是同行,三个是贷款公司的,剩下的几个,不是收保护费的□□就是伪装成收保护费的□□的便衣警察。
你说他偷去谁啊?
这片街区,表面上和和气气,邻里之间相互友爱,一派其乐融融,实际上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不是什么善茬。
这里是城市最为混乱黑暗的角落。
也甚少有外人会闯入。
他想起师父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片地方,人就这么多,钱就这么点,偷来偷去还是在这一片地儿流动,不利于本街区经济发展,要下手,就得找外头来的。”
他师父还说过一句话:“这里的人都鬼精鬼精的,就你这个水平,也只能偷偷外面来的人了。”
但是这大热天的,谁不在家吹空调,哪还有人来往这偏僻的地方跑啊。
正想着,一个完美符合标准的目标就送上门了。
要说王继业是怎么发现的,很简单,大热天的,人都恨不得把衣服全脱了,就他们裹得严实——白衬衣、黑西装,还戴副墨镜,那装逼的样,一看就不是这条街上的。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蓝衬衫,打着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米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上,优雅闲适,气态从容,一副精英人士的样子,有钱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差在脑门上写着“快来偷我”几个字了。
王继业的目标就是这个人。
刚开始,那两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保镖站在他身后,王继业看了看,没敢动手。
这么多人,保不齐还没偷着就被发现了,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要是打起来,多丢脸啊。
师父说过,偷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利用天时地利,巧妙地创造出下手的机会,如果被发现,那就不叫偷,叫抢了。
师父还说过,这还只是一般的偷。
更高级的偷,要让对方全心全意地信任你,一头扎进你的圈套,自个儿乖乖地把钱送到你手上,被偷了还觉得占了便宜。
王继业自认达不到那么高级,但是一般的水准肯定是有的。
他时不时地抬头,装作不经意地往那里看一眼。
两个保镖好像跟那男人说了什么,男人看了看手表,朝他们摆了摆手,接着俩保镖就散了。
师父说过,不到最好的机会,就不要出手,一出手,必须手到擒来。
而现在,他等到这个机会了。
王继业又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往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王继业的错觉,两人的视线仿佛有一瞬间对上了。
长椅另一边突然压下来的重量,让王继业定了定神。
一个穿着王继业同款白背心花裤衩、蓄着一把白胡子的大爷坐了下来,手里还悠悠摇着一把蒲扇。
王继业愣神的那会儿,只见他已经在地上摆好了小马扎,地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纸,上书“神机妙算——胡朔”。
最下方写着加粗的几个字——代卖膏药,旁边还贴着两个大大的支付二维码,整整占了纸张的四分之一。
——卖膏药才是你的主业吧。
算命的大爷注意到王继业的视线,摇着蒲扇说道:“哟,大业啊,你在这儿干啥呢?”
大爷虽然是对着王继业说话,可一双眼老往那男人身上瞧,王继业也看出来了,顿时深觉现代竞争压力之大。
回答道:“乘凉呢。”
“搁这儿乘什么凉,小孩子回家吹空调去吧。”
——我tm也想吹空调啊,关键我家有吗?
“胡大爷,这么热还出来摆摊啊?”
“今天我掐指一算,算到有一笔大生意…啊,不,算到一个有缘人……”
说话间,两人注意到那男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大爷朝王继业使了一个眼色——各凭本事。
王继业了然于心,回敬了一个眼色——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