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藏娇》是穿堂风

2、孤鸾寡宿 秋风卷过庭

　　秋风卷过庭前的落叶，侵过些许凉意。

　　院中亭台的石桌上，两盏花瓷中的清茶水雾各自缱绻，两人似乎都不打算品茗，只是任由茶香奢逸，而上过茶的人，也立在不远处冷眼凝着这方云蒸雾绕。

　　郑悦下巴自是高高扬起，却听着听着眉间春水渐渐不在，“听八王爷的意思是……只选她一个……留作王妃？”

　　轻轻点头回答了她抑扬惊讶的一问。

　　“八王爷觉得，我就那么不如她么？”

　　“不不不，郑小姐远惭西子，近愧王嫱，是本王没有那个福分！”

　　修长的手指把着茶盏微微一晃，清烟白雾里的笑自然不是为身旁人而展，“只是，在遇见她之前，本王心里不曾有人，遇见她之后，再容不下其它人，所以，不敢辜负了郑小姐……”

　　言语间，郑悦眉心幽色一沉，冷笑着打断，“八王爷若是喜欢，纳她作侧妃便是，我也不介意，反正，王爷早晚都得要纳侧妃的，是谁不一样啊？

　　“噢？你不介意？”

　　“她江家现在还能跟我慕家比？江丞相一去，齐家势必一败涂地，这话……想必也不用我跟王爷赘述了，我不过是瞧着她还算娴静，我不介意，是赏她脸，否则，她做侧妃尚且不配，八王爷选她做王妃，能得到什么呀？”

　　“那若有朝一日，本王还不如现在的齐家，郑小姐会在本王与慕家中，选谁啊？”

　　一声脆响抹去淡漠的清音，花瓷落案清茶跃起，郑悦望着惶颤的液面一噤，一拢峻冷的身姿已负手而起，他微微偏首，颌角绷起的是清冷的弧度，目光却不知温柔在何处，“她若为王妃，那便不要侧妃，她若为侧妃，那本王就当王妃，死了，这么说，郑小姐不会再介意了吧？”

　　“你？……”

　　一声激愤的娇嗔扬起，可悲的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听者的漠视，那目光未曾有丝毫转移，郑悦一咬牙抬步向外走去，疾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瞄了眼，却见那人终于也朝这方走来，面上有笑意蔼蔼，她朱唇一撇，冷哼了声，刚放慢了脚步，足下却一个踉跄跌倒在一个臂弯里。

　　“走开，谁要你扶！”

　　她没好气的拂袖推开身旁之人，却见后者正落进那人怀里。

　　“没事吧？”

　　音色隐有薄怒，眼角眉梢的关切从来未转向她分毫，那话自然也不是问她的，郑悦崴着脚，面上狰狞扭曲的离去，身后终于传来那人的声音，这一回是说给她听的，“管家，送客！”

　　“八爷与她说什么了，恼成这样？”

　　“没说什么，就请她慢走来着！”

　　婉蓉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倚在他怀里，望着前方怒极的姣容渐渐走远，身后未曾看见的，却是怎样一张极嗔极媚的笑靥。

　　“笑话！凭什么你做王妃，八爷便谁都不能要了啊？那……还是你滚蛋吧……”

　　******

　　“啊——嚏！”

　　雀舞捂着鼻子，晃了晃脑袋，“我那日回来后，也不知道去哪寻小姐，就在马车里睡了一觉，醒来便觉得不对劲，现在知道为何不对劲了！”

　　“你呀！天气转凉了，还那么大意？”婉蓉拍着她后背切切道：“明日我陪我你去药馆抓些药回来吧！”

　　“诶！雀舞啊，这感染风寒的话不吃药也行，本王介绍几样菜给你，保管你……”九爷走着忽的回首饶有兴趣的说起，却被身旁的人及时的打住，“行行行了，九弟，这雀舞病了，你能有一刻不提吃的么？放过人家吧！”

　　“诶？八哥，我这是食疗……”

　　九爷侃侃而谈的食疗法依旧没有被任何人打住，一路疗进了中堂。

　　“八哥，今日早朝我见郑国公的脸色不太好看呐！”

　　“这选妃也折腾了，本王好话歹话都与她说了，还要怎样？”

　　“哈哈，八哥是不是话说重了？听闻郑小姐气得不轻啊！”

　　“……”
　　人真是个十足奇怪的生物，尤其是男子。

　　可在万人之上雷霆万钧，却会在一人面前战战兢兢。若这世间与天下拜倒在他脚下，那能让他倾倒的只会那一袭石榴裙。

　　当冷漠与温柔同时出现在他面上时，谈不上是爱或恨，也许他从不冷漠，只是温柔的不是你！

　　正如此刻，九爷识趣的坐在侧席，兴味的望向那个男子。前一刻提到郑悦时只冷漠的甩了一句,还要怎样？

　　多提一句，连话都懒得搭理了。

　　只顾牵着身旁的人，他侧过身，这会望不见他的神情，不过不用看，定是极尽温柔的，因为她还未坐下，坐榻上的软垫已为她铺好了，他一个万军之首为一个女子扶座，而且？

　　还让她比肩坐于正席，他眉头一皱没皱，似乎从未考虑过是否合规矩，要知道他身旁的位置，除了这个王府的女主人，就是空着，任谁也不能坐。可她毕竟无名无实，不过，这又什么重要的呢，他虽然从未公开说过王妃非她莫属，可连府里的奴才都有这个眼色，自己不也早早的改口喊了七嫂？

　　哎，他当真是爱极了这个女子啊！

　　若万一有一日，她突然不在他身旁了，不知道八哥他会……？

　　哎呦！想多了！

　　一丝莫名的不安，九爷打了个寒噤之后，转首把了盏热茶，压压惊，“嗯，红媛也是泡的一手好茶啊！”

　　红媛丹面含笑微微顿首，进上三盏茶后便立在了旁侧。

　　几人正品茶聊着，一派融融乐趣，“啊嚏——！”又一个响亮的喷嚏划出一片寂静，雀舞正立在婉蓉身旁，她尴尬的放下掩面的手之后，却发现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一处，不是自己，却是门外。

　　一拂尘悠悠一挥，掠进一袭灰白色的道袍，来者巾首蓬发，不请自入。

　　这道长怎么进来的？当所有人都未来及发出疑惑时，却见那道长徐徐行至堂中，将拂尘拉成一线，托在掌心揽地一搁，直朝上座一揖到地，“无量天尊！”

　　大家都怔然的望向那道士所跪之人时，却见那人颌角轻扬，神色寻常，“红媛，带师傅下去，奉上茶水膳食，再施些银两！”

　　言罢，八爷已颔首抬起茶盏，还未送至唇旁，却闻那道长摇首道：“贫道不是来讨吃食的！”

　　那一口茶依旧一瞬未停留的饮下，他只漠然的把晃着盏中的清茶，心无旁骛的又淡啜了三次之后，终是堂下的人沉不住气，先打破了沉默：“贫道行于市井，听闻王爷积善行德，宅心仁厚，路过贵府却见红色祥气正被黑煞吞噬，阴郁露杀气，恐有劫难降临啊！”

　　“噢？”双目微微眯起，辨不清眸色，八爷只睨着道士，似笑非笑，“本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有何劫难啊？”

　　“敢问贵府是不是将要办喜事了？”

　　笑意扬起犹是一瞬不瞬，目光已微微深冷，“正是！”

　　“这桩喜事是缘，也是劫！王爷将纳的王妃会引来灾劫！”

　　噗嗤一声是九爷忍不住笑出来，他摇了摇头，掠过堂上人已然不豫的神色，一派胡言四个字已写在那人脸上了，于是，他一副自求多福的眼神瞄向了道士。

　　“本王是战场杀伐之人，一入沙场从来是罔顾伦常，黑白不辨，自断阴阳。”八爷徐徐扬目，唇上挑起的一线弧度裹霜凝雪，音色已是极慢极冷，“本王从来不信什么灾劫！给师傅些银两，谢他大胆进言！”

　　“贫道不要银两，是缘是劫，端看王爷如何抉择！王爷既不信，贫道也爱莫能助！”
　　“送客！”一声微愤的斥音喝下之后，逸过一丝轻叹，“等等！”

　　婉蓉一直低眉敛容，她不用看也知道所有人目光都在她身上踱尽了，连守在门口的两个侍从都频频探头望来，大约较于八爷，大家更好奇的是她会有何反应吧，毕竟，道士的箴言字字诛向她。
　　虽也有疑窦，但若说心念一点不为煽动，她还做不到。
　　“师傅说，王爷会有何灾劫啊？”
　　道士捻须莫名一笑：“姑娘既开口问了，那就恕贫道直言了。”

　　“劫孤二煞怕同辰，日时双凑不由人。姑娘命数，劫煞孤辰，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自身无碍，却免不了让周围的人遍体鳞伤。”

　　最后四个字，如鞭子抽在耳际，婉蓉一怔，见道士直指着自己道：“姑娘是孤鸾寡宿之星，刑克六亲，阴郁凶煞之气缠身。”

　　“你……”
　　“滚犊子”

　　一声低喝之后又一声炸起，八爷抚掌在案之际，已有什么东西直接飞了出去，正砸在那道士额角，雀舞一脚踢开席上坐蒲之后，直接冲上前去揪起道袍，“你从哪来的臭道士，在这胡言乱语！活腻了吧？我看……”

　　“雀舞！”婉蓉微微攥紧了茶盏，敛眉低低唤了一声，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尽兴。

　　“我一看你就是被恶鬼缠身了……”
　　“雀舞！”
　　“你才是天煞孤星呢，你全家都是天煞孤星，克的就剩你一个人了吧……”

　　“雀舞！雀舞！——”

　　最后一句脱口，雀舞唇舌一顿，不由得暗自懊恼，也随即噤了声，有什么凄离破碎的脆音撕裂，紫檀木桌案微微一颤，轧过堂内一片沉寂。

　　却是那道士尤自面不改色的说道：“到底是胡言乱语，还是言凿字确，端看姑娘自己如何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