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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又是暮春 雍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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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暮春三月,陵州城的柳絮早就谢了,可一路向西,气温逐渐变得凉爽,杨絮柳絮又飞个没完没了。
“阿嚏!”李乌羽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用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动作娴熟简直如行云流水。
见他擦鼻子,软轿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李乌羽“咳咳”了两声,轿子里的笑声迅速低了下去,但习武之人耳朵灵,更何况是去年圣上钦点的武状元,薄薄一层杉木外加一层细软绸缎,根本隔不了音,笑得十分急促的气音还是传进了李乌羽的耳朵里。
他叹了口气。
可是众所周知,人要叹气,就要先吸气,没有只叹不吸的道理。在杨柳絮漫天飞得仿佛老天爷都要没了盐吃的季节里,这样叹气,势必要付出点代价。
“阿嚏!”
“哈哈哈哈咯咯咯……”
李乌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白眼当面翻还好一些,对方也许会知道自己该收敛些,可是在轿子外面翻,就会显出无声的特性来。毕竟里面的人看不到,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人翻了个白眼。
眼看里面的人可能要把自己笑厥过去,祁戈没有办法,只能屈起手指,在轿子外敲了敲,同时无奈地跟李乌羽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还没交换完,轿上的帘子就被一双玉手掀开了。
祁戈面无表情,只是眉尖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李乌羽则十分诚实地“嘶——”了一声,他这一嘶,连□□骑的马都打着响儿后退了两步。
“小姑奶奶,您这是又干嘛了?笑吐血了?”李乌羽抖了抖缰绳,让受了惊吓的马快走了两步,跟轿子并列,然后才以一脸尚未接受“惨不忍睹”的复杂神色仔细打量了两眼。
这位“小姑奶奶”可能是想成仙,于是提前捏死了给玉皇大帝上供的供品,满手的红色汁液,因为她掀开了帘子,所以鹅黄色的帘子上印上了几枚小巧又恐怖的“血色”手印。
而帘子里面,更是一塌糊涂,黏糊糊一片。
爹娘见了都想打。
可是这位的爹娘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陵州,此刻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服侍下刚用过午膳,鞭长莫及。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吃饭后水果来着,你们吃不吃?”说着,她的胳膊又缩了回去,端了一碗红彤彤的果糊出来。
那果子被蹂躏得很惨烈,已经无法辨认死前身份。可是雍乐公主却兴致盎然,探出头来说道:“来尝一点嘛。”
“啊不必不必,公主您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好。”李乌羽连连推辞。
他拒绝得用力,可惜雍乐邀他的心本就不诚,见他不要,转头去问祁戈,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头幼鹿,“阿戈,你吃不吃?”
祁戈已经许久没有被人用这么热络且真诚的语气搭过讪了,但她再次垂眸看了一眼细骨瓷碗,再飞快地移开视线,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不必。”
雍乐失望地“啊”了一声,脱力了似的,直直地向后倒去,摔在轿内柔软的绣褥之上。
祁戈心内哑然失笑,觉得这公主实在是天真烂漫得很,完全就是小孩子心性,虽在深宫中长大,但被贵妃当宝贝似的养在膝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是丝毫没掌握。此去和亲,去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不知要脱几层皮才能长大。
距离胡山事变,已经过了三年有余。
三年前,胡山发生了一件天下震动的大事,有如一颗巨石投海,激起巨大的浪花。
周趣的归迎礼上,阴兵再出。
很长时间以来,阴兵已经销声匿迹得只在书页间才能找到惨烈的记载。它们非人的智识和杀戮的本性在几百年前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短暂地烧了个遍,时间虽不长,但仍是留下了浓墨重彩。
阴兵与平川,似乎就此结下了不解的孽缘。
周趣去后,便是岑钟。
尽管岑钟凭着他那“事在人为”的坏脾气在修真界一枝独秀,声评一直不好,但声望却极高。
在任期间,天下太平,无一桩大事发生,边疆亦无大型战事。
哪怕是这次令天下震动的胡山事变,也因岑钟掌门用千山魂为胡山人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迁徙,把他们从阴兵肆虐业火丛生的胡山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永寿,而将伤亡降到了最低。
这次人为制造的迁移,直接给多年来古井无波的修真界震得抖了三抖。
人一死,就更显得珍贵。
所以当又一位平川掌门身死胡山的消息传来时,哪怕曾经被岑钟气得牙痒痒的道人,都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那些盟会的盟主们更是一个赛一个地表达悲痛,呼天抢地,看上去比没了亲娘还要无所适从。
而那死亡背后的真相与心思,就这样必然地、理所当然地,被淹没在真实的与不真实的伤痛之下。
而岑钟一直带着的徒弟,更是连面都没露,直接回了平川,平川就此封山。
这一封山,就已经过了三年有余。
祁戈醒过来之时,眼前正对着陆安一张眉头皱得苦大仇深的脸,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预兆,祁戈这几年的生活确实是一脉相承的苦大仇深。
陆安回归朝廷,为当今的天子打造了一支朱雀军。朱雀主火,主南方,主明亮响动,主叽叽喳喳。
这支朱雀军不同于大承的常规军队,里面的人不是应召入伍的行伍军人,而是有着奇能异术的修行人或方士术士,不拘性别不拘年龄,凡是想跟着陆安的,手上又有几把刷子,就可以来试试。
由此也可知,朱雀军中人大多傲慢,且只愿意听从陆安一人的吩咐。但陆安大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把军中琐事一并扔给了祁戈,让她“大胆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为师会站在大局上提出建议的”。
祁戈一个头两个大。
头特别大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地想起岑奚,觉得他真是有先见之明,甚至都有点狡猾的意味了。一没人拘束,就自己一个人跑到平川上躲清静,还一躲就躲了这么久。
三年前,祁戈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被人拆解了一遍,筋肉骨骼经脉,没有一处不在疼的。连意识也模模糊糊,心神被过度消耗,只够应答,连一点拐弯思考的意识都没有。别人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把陆安给笑坏了,那几天一点都没浪费,只要醒着,就在祁戈床前问这问那,趁火打劫得毫无心理负担。
就这样,祁戈在床上卧了六七天,才渐渐恢复了些心力,把陆安有心无力地揍了一顿。
她能正常行动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半月,天上的月亮已经由满月变残月,而平川封山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祁戈一开始还不大相信,直到她自己到了平川山脚下之时,看到漫山白雾弥漫,浓重的雾气如缥缈却沉重的锁链,形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屏障之时,才知道平川是真的封山了。
她在山下又住了月余,月亮由残月渐渐丰满,成了圆润可爱的玉盘,可平川的雾气仍静默地喘息。
岑奚在山上做些什么,又是何种心情,这些问题在初时总是萦绕在祁戈心头,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陆安的叽叽喳喳军已经成形,大批应征者从四面八方赶赴而来,祁戈被陆安带回了朱雀军军营。
繁忙的事务如山一样倾泻下来,几乎把祁戈活埋。试炼、军牒发放、登记户籍、任务调度、解决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与朝中那群老狐狸扯皮……待祁戈从一堆事务中爬出来的时候,简直如同脱胎换骨一落千丈,那层横冲直撞没了,倒是跟祁连越来越像。
浑水摸鱼且事不关己,敷衍得青出于蓝。
如果不是这次护送和亲队伍的任务太过重大,由圣上亲自下旨,祁戈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座寺庙里跟陆安玩捉迷藏。
“阿戈阿戈阿戈……”
厢里传来软软的唤声,祁戈叹了口气,“公主有何吩咐?”
雍乐在轿内站起身来,“我想下去,我也要骑马。”
祁戈笑了笑,假装没听见。雍乐见她没反应,居然没敢造次,又坐下,掀开帘子,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不下去也行,阿戈,你进来跟我排排坐。”这次怕祁戈再拒绝,她提前说道:“要不然、要不然我就要下车。”
李乌羽替祁戈有些为难,可是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居然见祁戈弃了马,直接轻巧地跳上马车。
雍乐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喜笑颜开,拉住祁戈的手,小猫似的蹭了蹭,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看着李乌羽一脸讶异,连喷嚏都不打了,祁戈冲他笑了笑,重新拉上了帘子。别说是李乌羽,祁戈自己也搞不懂,明明自己是个连阿猫阿狗都不肯前来蹭裤腿的人,居然还能被人这样没来由地依赖。
果不其然,也许雍乐本来就不想出去骑马,把祁戈拉进来没多久,她就开始犯困,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的,没点几下就靠在了祁戈肩上。
祁戈保持着直坐的姿势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居然没被硌醒,只是眉头有些小小地蹙着,像在忧心些什么。
想也知道,作为贵妃唯一的女儿,雍乐从小就在大承的皇宫内长大,如今却要去完全陌生的胡山和亲,心中难免恐惧。
在上路之初,每走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公鸡准点报时似的问还有多远,在不停地得到“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刚上路”的答复之后,她才渐渐地消停了,报时鸡的发条松了,可是没人给她拧上。
雍乐幼小的心里,第一次对千里之遥这个词有了足迹的丈量。
见她变得有些沉默,祁戈有意无意地顺手薅了狗尾巴草,编了小兔子给她,这是每个大承人小时候都爱玩的小玩意,所以即使踮起脚尖也遥望不到陵州城,雍乐也在这柔软毛躁的狗尾巴草里嗅到一点家乡的气息。
从那之后,她就黏上了祁戈。
这是祁戈编狗尾巴草时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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