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73、荒烟 像祁将军那

　　“世间谁不喜欢当英雄？”林正音走在前面，边走边说道。

　　因为那座隆起替她们挡住天雷的山，地上滚落了不少大块的碎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祁戈刚才吐血真是吓到她了，怕她体力不支，林正音停了下来，伸出手，仍是继续说着：“要是我生逢乱世，我也要做个能匹马长枪挑动风云的人——”

　　“像祁连那样？”祁戈笑了，回绝了她的好意，一句话就点明了她的心思。

　　林正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像祁将军那样。”

　　这句话说得祁戈有些恍惚，世人即使再提到祁连，也大多是那个武学上的天之骄子，很少有人再称呼他为祁将军。

　　多年前那场大战，早已经把祁连一腔热血浇了个冰凉，世上早就没有那个横戈立马的祁将军了。

　　祁戈笑了笑，道：“等你见了他，也许就要失望了。”

　　“唉，哪有什么失不失望的。”林正音倒是乐观得很，“我知道他的。”

　　看着这个单方面跟祁连神交已久的少女，祁戈虽然头脑里仍有些昏昏沉沉的，但还是来了些兴味，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朝廷辜负了他嘛，十七道加急令传到朝廷，大承的皇帝却只顾幽南战役，早就把望云关的几万将士和关后岭州的百姓当成了弃子。后来加急令已经成了将士们的血书，皇帝仍是冷血无情，连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将士都不顾，这就是个狗屁皇帝。”

　　荒郊野岭之中，林正音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语，无论是哪一句，要是被人听了去，都是要入狱砍头的罪过。祁戈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林正音继续道：“若是望云关被破，沃野千里，并岭州百姓，就全数落进敌人手中了。甘愿把大承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可见朝廷里没一个好人，全都是不明事理的糊涂虫。这些贪食俸禄的高官贵胄，居然不如一个后宫中的秦璆锵。”

　　祁戈低低地笑了，道：“他们可不傻，傻的是秦将军才对。”

　　林正音眉头一皱，露出不悦神色，“你在胡说什么？”

　　“哪里来的沃野千里、大好河山，望云关之后，是横亘的雪野与盐碱地，一片蛮荒，片草不生。再说那岭州百姓，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一看形势不对，早就拖家带口地逃亡去了，谁还管你将士们的死活。”

　　她这话从未对别人说过，幼时看着祁连荒唐，这番话在肚腹内早已滚煎过千万遍，此时说出来就显得轻飘飘凉冰冰的，没有良心。

　　林正音已经将眉头皱得很紧了，祁戈却低着头看路，故意没有看她，继续道：“还有秦璆锵，身为雪族进贡时献上的女子，在自己族人挑起大乱时自然难得圣心，留在宫中也难得善终。独身赴往望云关，也自知是死路一条，但那般死与这般死，又有什么分别。”

　　祁戈自小就听过不少秦璆锵如何英勇善战、孤身一人独赴云关，力退强敌的故事，小时候还神往，长大了就觉得不值。

　　可能是被祁连传染了，聪明人太多，既然做不到那么聪明，提前认识到也是好事。

　　祁戈这一番话，足以给她讨一顿打，林正音的拳头都已经握起来了，但不知怎的，她居然觉得前面的人有些失魂落魄似的。没心肝的人说出没心肝的话，总不至于会这样灰心。

　　于是林正音便忍了下来，前去搀住她手臂，动作有些粗暴，差点把祁戈拽得失去平衡。祁戈这时才偏头看了她一眼，只见林正音咬牙切齿，道：“你还是闭嘴罢。”

　　祁戈又笑了，任她搀着走，说道：“你这个样子，祁连见了一定感慨。”

　　“哼。你也别跟我说他，你这么没心没肺，他知道了肯定伤心。”

　　“是啊是啊。”祁戈笑着叹了口气。

　　祁戈很少有这么坦诚交流的时刻，于是林正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望云关吗？”

　　“自然在望云关，吃酒喝肉，听戏唱曲儿，想锻炼了就打一套养生拳，过得好着呢。”

　　“边疆真是一点战事都没有了吗？”

　　祁戈看了她一眼，道：“边疆自然是有的，但望云关没有。”

　　林正音道：“我还以为雪族会时不时去搞点事情的。”

　　祁戈笑了，道：“为什么？”

　　“谁知道呢。我觉得雪族人的脑子里铁定都有点毛病。”林正音又开始编排了，这次还有理有据的，细细地数了起来，“你看，三百年前，他们不是往胡山扩地盘吗，被周趣打回去了，元气大伤养了这么多年。十几年前又找上了大承的麻烦，望云关、幽州、并州、淮南郡……若不是皇帝放下身段，请了那么多江湖门派出山，再加上还有些兵力在，估计雪族这一波还真能成事。

　　“若是他们在这些战役里得了什么便宜也就算了，可问题就在于，这三番两次地挑起战争，最后地盘也没有圈着，人也损失了不少。我听我哥哥说，近年来雪族领地越来越小了，族人们全都缩回了南北两座圣山上去。真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听了林正音的话，祁戈想起了风娘当初临别时的一番话。看风娘的样子，雪族人总不会都是傻的，他们一步又一步地向外伸出触角试探，背后一定有着什么原因。

　　可祁戈懒得想，只觉得如此重任，自己挑是挑不起来的。再说了，天下分分合合至今天，无非是强弱交替，此乃规律，祁戈一向不反感规律。

　　说话间，二人已经下了山，走上回住处的路。

　　“我说，我们别回去了吧。”走了还没两步路，林正音就说道，“我哥总要我回家去，但是——”

　　但是她一定是不要回去。

　　“那不行。”祁戈望着她，只觉得她虽然年龄比自己要大几岁，但心性却简单得很，连骗人都不会。于是祁戈说道：“你要回去。告诉你哥哥你要回家了，还要大张旗鼓地让他给你准备路上的东西。”

　　“可是——”

　　“即使你这样做了，背后那些人未必信你是真的回去了，但好歹要赌一把，比直接告诉他们你还躲在这里好得多。”

　　听明白了祁戈的话，林正音神色有些复杂，道：“我还以为你没有心机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祁戈笑了笑，“所以你才要注意，别总是被人骗。”

　　“有人骗我，那我就打回去，有什么好怕的。”林正音拖着祁戈加快了速度，“走走走，快点回去。”

　　她力道不知不觉间大了许多，拽着祁戈走下荒烟蔼蔼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