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61、饕餮 金戈

　　只见少年右手的两根树枝稳稳地夹着一只玉钩，金银手面如死灰，左手的玉钩竟不知去向。少年将手中的筷子一扬一松，右手玉钩啪嗒一声落地，与刀刃相击尚且无事的玉钩摔在地上，竟成了稀碎。

　　正在这时，左手那枚玉钩才从上空落下，祁戈伸出手臂轻轻一夹，稳如夹菜一般，将它夹住了。

　　众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金银手昆山玉碎用出之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少年今日就要不死即残了。

　　金银手抬起头来，神色居然骤然憔悴了许多，他道：“不知尊师尊姓大名。”

　　不光众人呆滞了许久，就连祁戈，都仍惊魂未定，金银手那一招来得太快，她从来没有见过，只能下意识地模仿陆安跟她抢肉吃时的动作。

　　迎，架住对手。
　　挑，找准目标。
　　转，令其脱手。
　　击，使其退却。
　　夹，食物得手。
　　最后，笑一笑以示嘲讽。

　　当然，最后一步祁戈是没有做的，这一套做下来几乎要惊出她一身冷汗，之前与陆安打打闹闹也就算了，这一次七道锋影锐气扑面，一个没注意便要断个手脚，火法几乎马上就要下意识地用出来了，但最后一刻还是停了下来。

　　不可为陆安惹是生非。

　　祁戈清了清嗓子，已经镇定下来，她笑道：“区区小名何足挂齿。”

　　她这话已经帮陆安谦虚上了，倒显得自己更狂妄了。

　　“请告知，来日必当拜会。”

　　拜会，什么拜会，估计是想血洗门派吧？

　　祁戈在心内翻了个白眼，面上故作为难，犹豫半晌，道：“行吧。你听好了。”

　　金银手果然洗耳恭听，连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这个少年是何来历。

　　只听她道：“本派名为饕餮派，武器呢，就是这双筷子，绝学呢，就是只要在一张桌上吃饭，抢菜吃那是绝对抢不过本门派中的内部人员的。难登大雅之堂，惭愧惭愧。”

　　祁戈一面说着，一面抱拳颔首，像是真的十分惭愧似的。

　　金银手愣了一愣，理智上觉得不可信，但方才这少年确确实实是夹住了他的玉钩，难道世上真有此神乎其技的门派？

　　犹豫间，他问道：“当真？”

　　“男子汉大丈夫，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

　　听她这么说了，金银手才狐疑地下了台去，不再在此间停留，转眼便没了踪迹。

　　此番争斗，实在是太过精彩，变故曲折横生，看得台下之人十分过瘾。见识到了这纤细少年的本事之后，居然无一人再登台挑战。

　　余鹤水也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心中情绪复杂，半晌后，见无人再登台，他站起身，来到台中，望了祁戈一眼，以祁戈的不通人情世故，什么也没看出来。

　　余鹤水道：“方才一战当真是十分险恶，可见英雄出少年啊，不知还有没有人想上来挑战？”

　　台下窃窃私语了一会，没人应答，倒是墨兰山庄那几名弟子出声道：“不必再比了，得有此婿，便是喜事一桩！”

　　这一声得众人应和，祁戈的所作所为他们看在眼里，武功新奇微妙，既帮大家出了一口气，又未曾伤人，怕在场之人即使有人赢了这少年，众人也不会服气。

　　余鹤水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

　　话尚未说完，忽听身后一声“且慢”。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出声的那人身上，只见林正音走上台来，祁戈一回头，便看到她脊背极直、迈步干脆地走了上来，在祁戈面前站定，林正音背起手，道：“区区愿讨教。”

　　这是什么情况？

　　跟她比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吗？

　　祁戈一头雾水，望向余鹤水，余鹤水这才想起来，方才太过紧张，还没有把祁戈的情况给她说清楚。于是他悄悄把头靠近些，小声道：“这是来帮我的，让她赢没有关系。”

　　他话说得好心好意，没想到林正音一个锋利的眼刀剐了过来，十分威严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又转头对祁戈道：“可否赐教？”

　　祁戈：“不敢不敢。”

　　林正音处处逼迫，祁戈却云淡风轻，颇有点得道老仙儿不屑再争斗的意思，余鹤水看得满头冒汗，只觉得场面马上就要炸开，拉了拉林正音，道：“你在这儿闹什么脾气呢，这位是好朋友。”

　　林正音没再理会他的啰里啰嗦，挥掌作出欲推的手势，余鹤水十分识相地自己退开了，临走前不忘说道：“都别打伤了，别伤了和气。”

　　他退下之后，台上就只剩下林正音和祁戈两个人，林正音笑了笑，道：“他够麻烦吧？”

　　祁戈心想他麻不麻烦关我什么事，但面上还是道：“还行。”说完想起来说别人青梅竹马麻烦不大好，为了表示浅薄的友好，祁戈加了一句，“聒噪点挺热闹的。”

　　“是么。”林正音不再废话，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一掌掠过，直击祁戈肋骨，左掌未老，右掌已经从斜侧方挥向祁戈脖颈。这两掌上并未注入内力，是实打实的锻体所练，可见林正音走的是正经习武的路子，没有入道引灵气入体。但即使这样，双掌的威力也令人心惊，祁戈耳边只听到呼啸之声，左右掌交错，气势如金戈铁马。

　　祁戈反应极快，侧开身子闪避，然而即使这样，还是受到掌风波及，几缕头发居然被凌厉的掌力折断了。

　　她低头看着向下飘落的头发，略微怔怔，随后不怒反笑。

　　林正音道：“你笑什么？”

　　祁戈抬起头道：“金戈掌？”

　　林正音道：“你眼力倒还尚可。”

　　金戈掌的发明者，不是别人，正是祁连。祁连跟林正音一样，都是正经习武，未入道门，但祁连单单是凭借刚劲精妙的武功，便已经天下闻名了。

　　金戈掌正是祁连青年时所创，那时他一次仗都没有打过，还是个热血青年，整天想着哪天去征战沙场，于是在喝醉挑灯看剑之时创出此套掌法，可谓是带着少年凌云志气。

　　后来祁戈懂事之后，祁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祁连了，他变得平和而养生，胸无大志而得过且过，于是这套金戈掌有时也是会被拉出来练练的，不过练得仿佛一窍不通的老大爷打太极拳，毫无生机活力，哪里还有金戈铁马的气势？

　　虽气势不同，但掌法变化的奥妙之处却还是相通的，祁戈一眼便认了出来，认出来之后心情略微复杂，原本以为祁连所得无非虚名，没想到他居然也曾如此厉害。

　　究竟是什么东西害人如此？

　　祁戈抬起头，林正音发觉她的眼神竟变了，明明被掌风挨了一道，可眼睛却明亮许多，只听祁戈道：“你可知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戈’字？”

　　林正音怔了一下，随后道：“那又如何？我名正音难道我就会弹琴了么？”

　　余鹤水在后面捂脸，正音哪里是这个意思，正音正音，清正世音，谁请她弹琴了？

　　果然，祁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随之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正音一挑眉，“那你是怎么个意思？”

　　在祁戈认出金戈掌之后，林正音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毕竟祁连的声名曾经有多如日中天，那他陨落得就有多迅速，如今他更是连丁点消息都没有了。

　　林正音幼时换了无数个师父，都觉得他们所教的进退得宜、攻敌先攻心一套一套的婆婆妈妈得很，还是自己翻阅拳书掌书，才无意中找到了祁连所创的功夫。祁连的每一招都是十分猛烈地进攻，鲜少有防守，且招招威力直接，正合林正音的脾性，于是单方面地将祁连引为知己，但凡有人夸赞或者提到祁连，她都会心花怒放。

　　当然，是埋藏在心里的心花怒放，面上仍是与平时无异。

　　祁戈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办法组织好语言，平时没怎么认真把祁连当爹，此时认爹也不好，只能用实际行动化解现在这个局面了，于是只能道：“……没什么，你接着用就是了。”

　　她不这么说，林正音也会继续。但她见祁戈见过这套掌法，便弃之不用，换了一套拳法上来，此套拳法名为“五十六路捭阖拳”，也是祁连的招数，式式凶险，拳风猛烈。

　　祁戈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拳有如此威力之人，拳与兵刃不同，乃是以血肉之躯破开对手阻碍，直面利刃狼牙，人难免会有畏惧之心，但只要动摇之心一起，拳风便阻滞，难以发挥威力。男子尚且难以有此纵横捭阖的气势，林正音居然毫无畏惧之意，招招式式直截了当，实在极有大将之风！

　　台下之人纷纷看得惊叹连连，心中盛赞，同时也为祁戈忧心，见她一直未曾反击，拿不准她是何意思。

　　就在此时，祁戈忽然立住，不再闪避，终于开始正面对敌了。

　　只见她起手一式，居然与方才林正音金戈掌的起手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