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54、祖宗鸟 纵给世人万

　　此言一出，连周珏都惊了，笑到一半，嘴巴还没合拢，灌进去不少冷风，吹得他是口干舌燥。

　　“奚儿，这可不是玩笑话，不敢乱说的！”一向最爱胡说八道的周珏破天荒地劝了句正经话，抬眼觑了眼岑钟的神色，道：“快，解释清楚。”

　　他不说，岑奚也是要解释清楚的。

　　等岑奚把在地宫中的所见交代清楚之后，岑钟望向祁戈，“你见到的又是什么？”

　　祁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我就从头说了……这次入定，一开始觉得颇为顺畅，但是到了后半段，就觉得处处受阻，进境缓慢。”

　　后半段，想来就是岑钟将她带到平川之后。

　　这有些奇怪，因为平川灵气充沛，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拥有如此优越条件的修行场所了。然而祁戈却说在这里还不如外面修行顺利，这又是什么道理？

　　但谁都没有问，只听她继续道：“……后来我便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叫我随她去看看。”“

　　周珏晃荡着一壶冷酒，心中颇赞叹这个女孩的胆量，道：所以你就去了？”

　　还未待她回答，岑钟便瞥了他一眼，略过了周珏的打岔，道：“继续说。”

　　祁戈沉吟思考了片刻，道：“虽然我未见过周趣掌门金面，但我想应当不是她。我随那声音到了一处地方，那里等着一个小姑娘，只有五六岁大小，她想要与我缠斗——”

　　周珏再次忍不住，插嘴道：“所以你就跟她打起来了？”

　　祁戈抬眼看他一眼，道：“是。”

　　周珏拍案称赞，竖起大拇指，叫道：“好！”

　　岑钟：“继续。”

　　“岑奚判断她是周趣掌门灵识的重要一点原因在于红衣火鞭，这一点当然很重要，但是真正跟她交手过，我觉得那不像是周掌门幼年时期。”

　　“为什么？”

　　祁戈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这种难以启齿的状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她努力地拣了拣词句，正色道：“我想，一个人的修为或许可以变得更加高深，但一个人的性格却未必。”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了一眼现下已经移交到岑钟手中的灵囊，神色十分复杂，“这个小孩可能，不大……”她不介意继续说下去，如果听众不是清一色的平川内部人员的话。

　　见她矛盾，岑钟也不迫她，只将那灵囊解了开来，放在了草地上。除了祁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开口，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一节白白嫩嫩的手指试探着伸了出来，在外面的草地上拍拍打打，见没有动静，才慢慢把头伸了出来。

　　头顶的旋儿十分幼嫩，正对着外面，好不容易把自己像条虫子似的从开口里蹭了出来，小姑娘一抬头，就对上了三双眼睛。

　　向外“蠕动”的动作停了一瞬，小姑娘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再眨了一下。

　　岑钟在看到她头顶旋儿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但一看到她的神情，反而长出一口气。

　　不是她。

　　虽然外貌长相一模一样，但如果是周趣，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小姑娘斜卧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形状不大雅观，看起来仿佛肚子疼。

　　祁戈看着岑钟，他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正是因为如此，祁戈也知道，地上这个西小女孩绝对是个“冒牌货”。

　　现场鸦雀无声，小姑娘的身子越缩越小，把头埋进腿和肚子中间，骨骼的柔软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咦，怎么——”

　　周珏口中的“回事”两个字还没有吐出来，就被咽了下去。女孩忽然舒展四肢，鲜红的翎毛飞羽艳若美玉，振翅一挥，居然飞了起来！

　　这一变故出乎祁戈的意料，现场唯一有反应的是岑奚的龙雀，不知从何处就飞了出来，小小的一只还没有朱雀脑袋的一半大，但若是全身是胆，那估计胆子比朱雀的胆子要大得多。龙雀飞得极快极敏捷，一头便向着那朱雀撞去。

　　“咳。”岑奚轻咳一声，袖子在原地微微一卷，龙雀就被隔空倒着卷了回来。

　　看岑奚这反应速度，绝对不像是懵了，而是觉得此事不管为妙。

　　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毕竟平川之主就搁这儿坐着呢，其他人越俎代庖做什么。于是就这样想着，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眨巴着眼睛盯着岑钟，等着事情进一步发展。

　　片刻，那朱雀飞得都看不见踪影了，周珏才忍不住道：“喂，你怎么回事？！把它放跑了？”

　　“不然如何呢。”岑钟端坐着，周身的气质令人不敢多说一句话。

　　可惜周珏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岑掌门，当即便叫道：“捉回来啊！那可是朱雀！被周掌门的长生火孵出来的朱雀啊！”

　　“你别吵。”岑钟看着说着说着就手舞足蹈起来的周珏，有些头痛。

　　周珏不可置信地望着天边，天边蓝蓝的一片，挂着几丝寂寞的流云，已经什么都望不到了。

　　“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大概是回地宫中了。”

　　岑钟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祁戈，像是把那出闹剧已经抛到脑后了一般，道：“你此次入定，体悟如何？”

　　他话题转得快，祁戈回得也快，道：“还行。”

　　“还想继续深入么？”

　　这话问的，总不能说不想，于是祁戈顿了顿，道：“想。”

　　“把那只鸟捉到吧，捉到我便教你。”

　　祁戈看了他一眼，有些吃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岑掌门，若是要捉鸟，我可以效劳，但我有师父。”

　　她话上虽如此，心中却想到的是风娘的那番话，“在世的人中火法当属陆安”“岑钟自会教你”……这些居然是真的？

　　这话说得颇猖狂，不光是为自己猖狂，而且也帮着陆安猖狂了一把，但她心里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她满脑子都是风娘那句因果关系极明显的话：雪族将有动乱，你要找岑钟教你火法。

　　天塌下来，她要抢着顶上去？

　　对不住了，祁戈自我认知很清晰，纵给世人万般好，世人未必能回己一分甜。

　　大难临头了，那也是大家共同的大难，她从小到大，都被自生自灭地放养着，能长到这个岁数，除了老天垂怜之外，就靠着事不关己的认知，多余的事儿不管，烦恼的事儿不愁，乐得逍遥自在。

　　再说了，祁连和陆安一个作为父亲，一个作为师父，端的是没怎么管过她，再加上她性子冷淡，做事随心所欲，望云关的长辈们嘴上虽不说，心里看她不顺眼这回事，祁戈也是知道的。所以除了隔壁的阿伯和伯母疼爱着她一点，她也没享受过别人给的善意。

　　既然如此，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她能保下颜淙的家人和伯父伯母一家，就谢天谢地了。其他人她还真没心思管，她又不是菩萨，没什么好心肠，并且也懒得心怀天下。

　　不过是个在冰天雪地的边陲里长起来的乡野丫头罢了，若是要拯救天下生民，还是得看名门正派，不然百姓们供奉的香火难道都喂给那什么吃啦？

　　她心里想得无情无义，岑钟却当她只认陆安为师，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两个人心思彻彻底底地岔开了，居然也没爆发出什么矛盾。岑钟反而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说的是。不过我不打算做你的师父。”

　　祁戈抬起头，只听他道：“那只朱雀，脱胎于长生火，周趣修炼火法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旁边，我做不了你的师父，你可以让她教你。”

　　“可——”祁戈一句话脱口而出，“可她还打不过我，如何教我？”

　　岑钟一笑，道：“你别让她幻化成人，本体形态的朱雀并不好对付。”

　　祁戈挠了挠头，再推拒就是不识好歹了，先应下来，大不了就说自己捉不到，被她给逃出去了，到时候再离开平川，四处游荡着去找颜淙，既然知道是颜淙自己离开的，她也就不大担心了，一边打听一边游历，继续过逍遥日子，简直是快哉快哉。

　　这么想着，她面上的表情便柔和了许多，岑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给你这个。”

　　祁戈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拿在手里提起来，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

　　祁戈看了岑奚一眼，眼神在说：你们平川怎么有这么多的镯子链子挂坠？

　　岑奚笑了笑。

　　岑钟看到了，道：“别交头接耳。”

　　周珏笑得十分没有形象，花生米的盘子被踢翻了，花生滚了一地，岑奚的龙雀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了出来，在地上啄来啄去。

　　岑钟道：“今晚你便去，朱雀看到这条链子，定会尽力逃开，只要你把链子套上它的腿，它便无法再化成人形。”

　　祁戈总觉得这句话应该有后半句，可是等了半晌，岑钟都没再说什么，于是她问道：“……然后呢，没办法化成人形，之后呢？”

　　“之后？”周珏笑，“之后它肯定会生气，那个时候你就自求多福好了。”

　　岑钟瞥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周珏点头，“不错，我又知道了，这鸟的脾气我在梦里领教过许多次，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地宫之中，方才见到它，还真是吓了一跳。”

　　祁戈不知道周珏的能力，听他和岑钟的闲聊只觉得一头雾水。

　　周珏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岑钟要强得多，看着祁戈虽然表面答应，但暗地里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于是道：“哈哈，没关系，这只鸟已经活到我们都以为它早就死了的地步了，对这种祖宗鸟，被啄两下也不打紧，小辈嘛。”

　　这时候，感觉岑奚轻轻碰了碰她，“别担心，晚上我陪你一起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