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忘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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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皇子，还记得我吗？”陆一鸣看着自己的护卫，越瞧越顺眼。
鹰钩鼻从地上直起身来，笑看着陆一鸣，“当然，什么都没忘。”
陆一鸣颇为诧异，他并不知道师父的“忘隙”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还以为是忘了所有前事，开启新生。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护卫了皇子，好好干，一年后一次结清俸禄。”陆一鸣得意洋洋，“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名叫段惊鸿，少岛主叫我小段便可。”段惊鸿确实没有忘记任何事，他记得钟鼎对自己说的话，记得当护卫的约定，记得一年后才会到来的自由。
他只是忘了过去所有深刻的情绪，他仍能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当做两股势力博弈的交易品，但他已经不恨那些人，不再憎恨他的父皇，以及同样身份尊贵的母亲。这是他记事以来最轻松的时刻，段惊鸿甚至有些感谢钟鼎让他卸下了包袱。而看着眼前的少年，则是没由来的喜爱，他想好好保护他，忠实地扮演好一个护卫的角色，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陆一鸣看着对方充满爱意的眼神，觉得怪异非常，赶忙道，“下山后别叫少岛主了，免得惹上麻烦，你我兄弟相称便可。”
“是，少岛主。”
“不是让你别叫少岛主了吗，还有，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大哥！”
“属下以为没下山之前不必改称呼，这就改。”
陆一鸣看他还算听话，有人差使的感觉还挺不错，“今晚你就在地上凑合一宿吧，柜子里有被褥和枕头，你自己铺个床。”
“为兄得给贤弟守夜。”段惊鸿一本正经地扮演护卫的角色。
“……”陆一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享受这等待遇，东临岛上人人平等，不管是厨房的张大娘还是打扫卫生的翠花都和他还有钟鼎在一张桌上吃饭，大家只是各司其职罢了。
而关于守夜的回忆，他只记得小时候贪玩被刚来这片海域的乌贼拖到洞里，触手勒得他差点晕过去时，钟鼎发现了。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会做关于乌贼的噩梦，但梦里始终有钟鼎陪着他。后来他才知道，使用“幻海之瞳”长时间进入他人的梦境是极为消耗心神的，这也意味着钟鼎常常整夜没睡守着他。
“别这么夸张啊大哥，这是东临岛，有我师父在呢，能有什么危险，赶紧洗洗睡吧。”
“好。”段惊鸿听话地答应了。
……
翌日，陆一鸣刚睁眼便看到床边的铺盖上没人，他正要下床，听到动静的段惊鸿便端着水和毛巾进来了。
陆一鸣：“……”
不等他说话，段惊鸿手脚麻利地给他抹了脸，让他漱口，用梳子沾了点水替他打理头发。然后从柜子里挑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眼神示意陆一鸣站起来伸开手。
后者一脸麻木，顺从地照做了。穿完衣服后，段惊鸿仔仔细细地将褶皱部分整理服帖，然后又让陆一鸣坐下给他穿鞋。完事后认真地打量了一遍，面带笑意地问道，“贤弟是去前厅用早点还是为兄给你端到房间？”
“前厅。”陆一鸣言简意赅，这一大早被吓得不轻，说罢便往前厅走。
金伯正在用早点，陆一鸣向他问好，旋即问道，“我师父起来了吗金伯？”
“小鼎一整夜都在后山，这会儿估计在补觉吧。”
陆一鸣有点失落，但以师父说一不二的脾气，今天定是见不到他了。段惊鸿给他盛了碗南瓜粥，又从蒸笼里夹过几个包子，随即站到他身后。
“段兄吃过了？”
“等贤弟用完我再吃。”
“坐下，吃。”陆一鸣平静道。
“好的。”
“这是小一鸣新收的侍卫？”幻海宫多少年不见新人了，金伯看到一个新面孔觉得颇有意思。
“是啊，当朝的七皇子，来挑衅咱东临岛，喝了师父一剂‘忘隙’就变成我的侍卫了。”陆一鸣饶有兴致地和金伯分享。
“喔，‘忘隙’啊，这可了不得。多少前尘往事，一杯‘忘隙’下肚就都烟消云散咯，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仙药啊，哈哈哈。”
“您之前听说过‘忘隙’吗金伯？”陆一鸣好奇道。
“那当然，‘忘隙’是由“幻海之龙”第二子、神兽“睚眦”的鲜血所炼制的，“睚眦”是龙子当中性情最为刚烈的一位，嗜血嗜杀，有怨必报。谁能想到祂的血液反而有了却恩怨的功效，可见世间万事万物，皆逃不过因缘果报之说。”金伯神色间有些惘然。
陆一鸣若有所思，“此前还有人服用过‘忘隙’吗？”
“有啊，你的二师伯便是喝了‘忘隙’后离开东临岛的。”
“我还有二师伯？那岂不是还有大师伯？怎么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是啊，你还有个小师叔。你师父不想提这伤心往事倒也寻常。”
陆一鸣惊觉自己对钟鼎的过往一无所知，若不是这“忘隙”勾起了金伯的话茬，两人之间的谈对绝不会涉及这等旧事。
“那他们为何离开？”少年赶忙询问。
金伯喝了口南瓜粥，徐徐道，“当年前任岛主在融合‘幻海之瞳’的最后关头疯了，大杀四方，无数凡俗百姓因此陷入永恒的噩梦与幻觉中，最后还是东大陆的人皇和老岛主的四个徒弟联手才将他制住。”
“这和师伯师叔们出走又有何关系？”陆一鸣提醒金伯最初的话题。
“喔，那‘幻海之瞳’乃是世间最顶级的神器，也是东临岛屹立千年的依仗，谁得到了谁就是这世上的一方霸主。老岛主陨落后哥几个自然便开始抢夺这神器了，人皇也不顾脸面出手和小辈们争抢，你大师伯便是死在人皇的‘破云’剑下。”
站在一旁的段惊鸿暗自心惊，原来朝廷和东临岛的梁子在十几年前就结下了，但钟鼎为何放过自己，这让他有些不解。
“你师父才觉惊艳，少年成名，也是老岛主最喜爱的一个徒弟，年纪轻轻就得到了‘伏龙’戒指的认可，并在那一战中唤来了‘幻海之龙’的第九子‘鸱吻’。吻兽牵制住了人皇，你师父打赢了老二和老四，最终得到了‘幻海之瞳’这件神器。”
金伯叹了口气，接着道：“得到‘幻海之瞳’就意味着继承了东临岛的衣钵，这场师门大战让哥几个伤了和气，老大死了，老四被你师父重伤，老二心里也不是滋味，师兄弟几人便这么散了。”
“所以二师伯喝下‘忘隙’是因为不想记恨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临走前的这场谈话太过震撼。
“我倒觉得不是不想恨，而是不想爱了，老二自小和你师父要好。但其间曲折或许只有他本人才清楚。人的情感在这世间最是玄妙难解，东临岛继承‘幻海之龙’操弄人心的衣钵，就必然要承受为情所困的苦痛，你这小娃娃，长大后就明白了。”金伯看着陆一鸣长大，在他眼里后者还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暂且没资格谈情说爱。
白发苍苍的老者把碗里最后一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含糊说道，“临走前去看看神龟吧，你走后可就没人给他殷勤地送水果了。”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陆一鸣一阵恍然，他原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了解钟鼎的人，但却发现自己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对身边的人向来关怀备至的钟鼎，原来也会不顾情面地和至亲争抢神器吗。他无法想象十几年来在自己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师父，会因为利益纠葛而出手打伤亲师弟。
那一瞬间，钟鼎在陆一鸣心中完美无缺的神像出现了裂痕。
虽然自小就生活在东临岛，但在这高手如云的环境中，陆一鸣对江湖险恶早已了然。这在江湖上不值一提的事情，发生在钟鼎身上就不可以，他是陆一鸣长久以来生活的意义。
少年恍恍惚惚地朝山顶的果树走去，他得给神龟送最后一次水果。段惊鸿安静地跟在后面，他大概知道面前的少年有些难过。
陆一鸣发现自己无法想明白这件事，他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钟鼎，有些庆幸今天不用跟师父告别，但又想马上跑到钟鼎跟前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去给神龟爷爷送完水果再想吧，陆一鸣正打算往果树上爬，旁边的人影伸手拦住了他，“贤弟，这等事就交给我吧。”
说罢，段惊鸿利索地爬上果树，从胸前兜里掏出一块方巾抖开，开始麻利地摘果子。树下的少年刚好不太想动，靠坐在树荫下发呆，不禁觉得有个护卫可真方便啊。
采完果子，两人沿着山路慢慢下山，经过“幻海宫”时，陆一鸣停住了，他在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去找钟鼎问个清楚，他相信师父那么做一定不是为了当什么五海霸主，肯定是金伯误会他了。
下次见面就是一年后，少年决定必须问个清楚，他可不想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饱受煎熬。
“你在这等我。”说罢就往大殿走去。
这是陆一鸣生平第一次违背师父的意思，虽然只关乎告不告别这么一件小事，但钟鼎的脾气就是说一不二的，少年不禁有些忐忑。
大殿上无人，陆一鸣穿过偏门往钟鼎的卧室走去。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师父，一夜不见徒儿想你了！”
无人应声，陆一鸣推开房门，钟鼎不在房间。正要离开时他发现桌上放了七个串在一起的锦囊，旁边是一张字条：需要师父时按颜色顺序打开。
陆一鸣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他熟悉的钟鼎。
现在不就正需要师父吗，那就打开一个好了，陆一鸣觉得自己可真聪明，于是麻利地拆开第一个红色锦囊，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写着赫然醒目的两个大字：不见！
“……”
虽没有达到目的，但钟鼎的这个玩笑让陆一鸣开心了许多。既然师父不肯见那便只能作罢，陆一鸣走出“幻海宫”，带着护卫下山了。
“我去给神龟爷爷送水果，你去渔村里雇一艘小船，就说要去滨州。对了，兜里有钱吧？”
“贤弟快去吧，这边交给愚兄，养你还不成问题。”段惊鸿温柔笑道。
“……”
陆一鸣按住玉玦“浪潮”，海面上具现出一个水泡，他往里一钻便向海底漂去。
海面数十米之下便感受不到阳光，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零散散的不知名生物发着微光。
数十息过后，他感觉到自己落在了一个海底的小山包上，周围了无生气，发光的小生物也都不见了踪影。
陆一鸣放松身心，轻易便睡着了。
梦境里，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只发着光的小金龟，其背上驮着一块迷你石碑，不知记载着何事。
“小一鸣又来啦，不是昨天才刚见过吗。”
“我是来跟您告别的神龟爷爷，师父打发我去大陆上闯荡，一年后才回来，这段时间不能给您送水果啦。”
“喔，一年嘛，眨眼间就过去了，不碍事，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陆一鸣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陆地上闯荡若是遇上危险，老头子可就不方便出手救你咯。我和五哥交情还不错，你若是在哪个寺庙里碰上他，便说是我托他代为看护。若他看你顺眼，以后便能用‘伏龙’召他了。”
“！！！”陆一鸣喜出望外，没想到临走前还攀了个神兽关系，自己这个历练之旅未免也太顺了吧！
“记住，若交情未到，强行用‘伏龙’召唤龙子必遭反噬，定要慎重。”
“多谢神龟爷爷！小辈定当谨记。”
梦境骤然破碎，陆一鸣出现在海滩上。段惊鸿已经雇好了船在一旁等他，少年兴高采烈地登上船。
“出发吧船家！”
茫茫大海上，一艘小船悠然朝着滨州城前进。
东临岛绝壁上，钟鼎深深望着远方那个小黑点，一旁的人影轻笑道，“安顿好你的宝贝徒弟，这下能放手一搏了吧。”
“走吧。”一袭黑炮的钟鼎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忘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