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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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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别,你我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这枚‘伏龙’你便拿去吧。”一袭黑袍的人影背对着陆一鸣淡淡道。
“徒儿随您修行近二十载,如今摊上这事不得不逃,此生怕是没有机会报答师父了,更遑论拿走您的‘伏龙’戒。”陆一鸣满脸暗淡。
“你知道我的脾气,莫再多言了,这便走吧。”钟鼎从修长的中指上褪下一枚发着淡淡紫光的戒指,随手丢给陆一鸣,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年接住戒指,不再出声,月光下明亮的眸子微微发红。
……
滨州是东南边陲最繁华的一座城池,自古便是八方郡的中心,坐拥数个良港,因此商贸繁荣,作为郡守府所在地更是集结了无数的达官贵人。陆一鸣自小起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滨州,离开东临岛后,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落脚处。
船夫摇着小舢板在大海中向大陆缓缓前进,一边悠悠唱起在渔民间广为流传的民歌。陆一鸣心事重重,不知东临岛之事将如何了结,但以师父的实力想必自保无虞,加上身为首徒的自己惶夜出逃已是退了一步,即便是朝廷也不敢逼得太紧。
恍然间,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腾,陆一鸣满脸肃穆,单手掐了个决,轻声喝道:
“归海!”
本该出现在十里外的自己还停留在原地,但这也在预料之中,让无辜的船夫脱离战场是他的主要目的。
悬在海面上的陆一鸣淡淡道,“东临岛已将我驱逐,阁下又何必穷追不舍?”
疾风中显出一道人影,鹰钩鼻,戴着红色斗笠,看不清全脸,略显怪异。
“朝廷鹰犬,奉命行事罢了,得罪!”
话音刚落,鹰钩鼻周围的风逐渐变得肉眼可见,仿佛透明的绸带在快速扭动,随着海浪的韵律不断扩散,眼看着就要将陆一鸣层层裹住。
后者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的蓝色玉玦,默念了一句什么,水柱便从海面上腾起,与实质的风带纠缠在一起。鹰钩鼻略一点头,“‘浪潮’果然名不虚传,若没有陛下暂借我的宝贝,恐怕还奈何不了你。”
豆大的汗珠从陆一鸣脸上滑落,作为东临岛首徒,他代表了同辈之中的巅峰战力,在海上更是未尝败绩。其佩戴的“浪潮”更是东临岛的至高传承之一,在其获得风暴之柱上神龙石像的认可后,钟鼎便将这枚玉玦交给了他。
“遇上我就莫要挣扎了,钟鼎已保不了你。”
少年冲着鹰钩鼻露出了不羁的笑容,“阁下莫要托大,这可是在海上呢!”
话语间,海浪开始旋转,以陆一鸣为圆心一层层地往外扩散,进而迸发出强劲的吸力,但他明显感觉到调动海浪的力量比往日里困难了许多,想必是被对方那件不知名的宝物克制住了。
“你也别忘了,海上风大。”中年人一本正经回复道。与此同时,无数细小的风刃在他的催发下朝陆一鸣射去。
大海上经常相互配合的两股势力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激烈地对抗着。东临岛被称为五海东极,是东海上最大的一股势力,传承了“幻海之龙”的所有意志,在神迹不显的年代里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而鹰钩鼻男人所隶属的“朝廷”是东南大陆的实际掌控者,相传皇室身上流淌着“幽蓝神雀”的血脉,因此这股势力对风的控制登峰造极。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朝廷和东临岛之间的交集不可谓不多,在这次矛盾之前一直互相配合地经营着东海上的生意。
陆一鸣灵活地闪避着风刃,随即放弃对漩涡的维持,同时海浪迭起将其层层裹住。鹰钩鼻维持着方圆十里内的封禁,以确保少年无法从海底逃脱,也不再加大攻势,打算凭借修为耗尽对方的心神。
忽然,周围海水的颜色变得深沉,似乎有个庞然大物正从海底徐徐上浮。鹰钩鼻男子感到一股无法对抗的压迫气息,旋即腾起到高空中,但他意识到自己被锁定了。
那是一个极为规则的椭圆形阴影,两端略有凸出,在来东临岛之前他做过详细的调查,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存在!
而此时,那道阴影也逐渐露出水面,堪比一座小岛的巨龟缓缓睁开硕大的眼睛,一道可以忽略的身影悠然坐在巨龟的头上,冲鹰钩鼻男人露出笑容。
神龟“永眠”!拥有龙族血脉的上古神兽,“幻海之龙”的第六子!
“既然前辈不依不饶,而我如今也不再代表东临岛,那便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神龟“永眠”缓缓闭上眼睛,除了陆一鸣之外,周围的生物无一例外地徐徐睡去,鹰钩鼻男人在陷入沉眠之前挣扎着撂下一句狠话,“钟鼎还真疼你啊,‘伏龙’都在你身上,那东临岛便完了!”
陆一鸣深色凝重,抽出“缚龙绳”将鹰钩鼻捆了个结实,冲神龟“永眠”恭敬道,“神龟爷爷,东临岛有难,烦请您送我回去!”这只长期生活在东临岛周围的神龟极通人性,爱吃岛上出产的带有“幻海之龙”气息的果子,陆一鸣在长期送水果的过程中和神龟结下了缘分。
神龟扭动脖子,似乎在嗅食物的气味,然后开始慢慢转身,海水随着祂的搅动开始翻腾,陆一鸣焦急万分,他还以为神兽会有什么瞬间移动的能力,照这速度,等到了东临岛黄花菜都凉了!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变得模糊,陆一鸣觉得自己快要睡去,眼皮一闭一睁,他便清醒过来,脚下已经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东临岛。旁边躺着被他捆成粽子的鹰钩鼻男人,他一把拎起对方,快步朝山上的“幻海宫”跑去。
东临岛在江湖上是极为超然的存在,并不走广收门徒的路线,历任岛主都是潇洒不羁之人,钟鼎算是历史上最正经的一位了。但即便门徒不多,凭借着“幻海之龙”的传承和茫茫大海的天然防御,多少年来也无人胆敢挑衅。
一路上随处散落着死尸,却未见鲜血横流,想必都是在梦境中陷入了永眠,陆一鸣见势略微松了口气。山顶上的“幻海宫”仍是往日里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守门的老翁倚在门边似是睡着了。陆一鸣提起一口气大声道,“金伯!醒醒!”
老翁被少年这么一喝,如梦初醒般地睁大眼睛,“是小一鸣啊,咋咋呼呼的,手里这是提着个什么呢?”
“岛上出什么事了,我师父呢?”
“嗨,昨天夜里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匪人,刚到半山腰呢就被老头子发现了,一下全给撩到了。”
“有什么高手上岛吗?”
“这年头哪还有什么高手,倒是有几个没睡过去的,飞得老高,应该跟你师父交手去了。”
陆一鸣略一思索,便向老翁告辞,经过空无一人的大殿往后山跑去。
悬崖绝壁上有一处亭子,一袭黑袍的钟鼎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几案上摆着一盘水晶葡萄。 陆一鸣远远看见便彻底放下心来,赶忙跑上前去。
“师父!你怎么样?你在这做什么,疗伤吗?”
“傻孩子,疗什么伤,我在看海。”钟鼎眼皮也不抬地回复。
“您闭着眼睛怎么看海……”陆一鸣无语道。
“用心看,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
“我在去滨州的路上遇到一个高手,差点交待了,千钧一发之际用了你给我的‘伏龙’召唤了神龟爷爷,这才把他撂倒了。”少年在钟鼎面前不再老沉,眉飞色舞地三两句交待了经过。
“那人呢?”
“诺,被我提来了。”陆一鸣将捆成粽子的鹰钩鼻男人丢在钟鼎面前。
“喔,是七皇子啊,你把他关到柴房里吧。”
“什么!怎么又是个皇子??这年头皇子这么不值钱的吗?成堆出现??”陆一鸣疯了,大声咆哮道,“那怎么办??这下朝廷更不会放过咱们了,咱快跑吧师父!”
“瞧你这点出息,朝廷本来就要对付咱们了,距离神战已经过去两千年,神墟的封印日渐式微,他们就惦记着东临岛这点家底。”钟鼎淡淡道,“我原想派你去徽京走一趟震慑对方,可惜你修为尚浅,恐怕达不到那个效果还被人俘了。”
陆一鸣疑惑道,“那师父为何不亲自下山?”
“我亲自出手不就显得东临岛无人。”
“那可以派金伯去啊!”
“金伯是我们暗藏的底蕴,不在江湖‘演武榜’之上,关键时刻才能亮出来。”
“厨房的张大娘也行啊!”
“张大娘走了谁给我做饭。”
“打扫卫生的翠花……”陆一鸣越说声音越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岛上修为最弱的一个人,而其他高手都身负重要岗位脱不开身,自己这个东临岛首徒的名号,也是由于钟鼎太懒只收了一个徒弟才得来的。少年不由得觉得失落,不再吭声。
钟鼎见宝贝徒弟自尊心受到打击,赶紧出言安慰,“哎,干嘛呢,你还小呢,这不是就特意派你出去闯荡了嘛,广阔天地才能造就高手啊宝贝徒弟。”
“???”陆一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昨天来东临岛拜访被我失手‘打得半死’的皇子是不是没死?”
“确实没死,但那哪是什么皇子,是山下村子里的阿黄。”
“你骗我!”陆一鸣眼眶又红了,咬紧牙不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落泪。他没想到天底下最亲的师父给自己下了这么大个套,回想起这两天的内疚、担忧、屈辱和对未来的迷茫,陆一鸣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钟鼎见势瞬间慌了,他最受不了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哭鼻子!
他少年成名,性情不羁,刚当上岛主时就遇上山下村民送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求仙人施救,说是出海捕鱼时在海上漂着的木盆里捡到的,胸口还挂着个木牌,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钟鼎几十年来冷若冰霜的内心裂开了一道缝,一阵莫名其妙的父爱涌上心头,他决定好好抚养这个可爱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