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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起 正是一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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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年中的好光景,烟柳绕过翠堤,莺燕闹将红杏。
建康城的亭台楼阁中,云鬓花颜的盛装丽人们悄悄试上了新妆,金鞍走马的世家子弟们也呼朋引伴,向烟柳正浓处寻快活去了。恼人的冬寒避得了,建康自来太平无忧。
若是论及此时的好去处,礼佛踏青,东郊小白马寺去得;笙歌乐舞,宫城北的华林园去得;可若是想一览这烟花锦绣的王城,便多半要寻至这乌衣巷了。
当世的世家大族,竞起高轩。从北方深山采得百年的稀世木材,雕镂出道教神仙故事里的祥云飞鸟蓬莱仙草,饰以东海千蚌出一颗的明珠穿得的帘子——传闻这样的珠帘夜里会盈盈生辉,不必高烛皓月,楼中人亦可穿针引线。
更不要说,那琉璃瓦片,是遣一商队行十数年,穿过胡马践踏的旧都,沿着前朝便已弃修的古道,一路唱诵着佛经方得遇难呈祥不被妖邪所犯,终于跋涉到的遥远的波斯国,奉以形制画稿,烧上九九八十一天——若佛祖保佑,一次便得了;若不得,怕是数年都不能得;待烧得了这五彩剔透的琉璃瓦,返回建康,又十年。
是故,此等高轩,累世方得。
然,时人谓之:高轩易得,可那坐在高轩之上,吟风揽月长醉当歌,漫谈老庄超然物外,神仙一般的郎君才是难得。
而此刻,这神仙一般的郎君正立于庭中,一手持瓢高举头顶,任那瓢中水滚珠碎玉样的洒下。
清泉撒过他光洁的额头,浓烈深邃的眉目,刀裁一般的鬓角,笔挺如峰的鼻梁,红润的薄唇;撒过他的喉结,莹白如玉的皮肤,他的宽阔的臂膀,劲瘦的腰腹,和那松竹一般不曾弯折的脊背。
一寸千金的丝罗制成的内袍被半脱下,以玉带系在腰间,足踏木屐,宽袍及地——那雪罗本因华光蕴藉的色泽而受人追捧,然此刻却在这一副八尺身躯的洁净肌肤前黯淡了光彩。
这沐在和风丽日中的身躯是造化所钟,猿背蜂腰,玉质雪魄,风姿傲岸令人不敢直视,却又难免心有痴嗔妄念——无它,不过是凡夫俗子对这美好姿容的爱慕罢了。
于是,立于庭院角落处侍奉的年轻侍女们睫毛瑟瑟覆着明眸,对着庭中的木芙蓉,禁不住地霞飞双靥。
郎君并非青春儿郎,已过了而立之年,气质越发沉静洒脱,可姿容却更胜少年人。
一双匀净纤长的手写得出飞龙舞凤的名帖,做得出载誉南北的诗赋,画得出笔墨精妙的山河,弹得出余音绕梁的琴曲,破得出令旁人绞尽脑汁也难破解的棋局,乃至舞剑弯弓御车皆堪称翘楚,天下竟无人出其左右。
而近日来,这位惊才艳绝的郎君迷上了打铁。胳膊抡着铁锤,重重敲击在烧红的铁器上,不多时就挥汗如雨,少不得在这庭中冲洗一二,所以才有了这一出让侍儿脸红的场景。
郎君,谢珩,字安石。谢家作为世家大族,自有无数的郎君子弟可称一声谢郎,可若是他人谈论中提起的谢郎,怕多半只这一位了。
“郎君,”童子从廊下来,持一手帖站定,“桓府递来的帖子。”
谢珩接过一侧侍女递来的巾帕,擦拭一二,从童子手上接过那帖子。他展信读罢,朗声大笑,复吩咐侍儿:“备车!“。
牛车缓缓驶过乌衣巷中华美的屋舍,向着桓氏家族聚居的北里驶去。
车驾行经铜雀门外,一辆装饰着璎珞锦绣的宝盖香车从宫门里缓缓驶出。远远望去,那飘荡着的幔帐之后,隐隐露出一个贵族女子的身形。洁白的面容,红润的唇瓣,乌黑的鬓发,惊鸿一现。
谢珩屈指轻叩案几,车外的侍从于是就勒令车夫停下牛车,又在车前俯首躬身站定。
烟柳堆烟里,待那香车稳稳地拐上向北里驶去的道路后,“走吧。“谢珩从几上托起杯盏啜饮一口清茗,悠闲地阖上了双眼。而这时,一双灵动天真的眼眸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且说那宝盖香车,自铜雀门中行出,两列宫娥侍卫尾随其后。车驾之上,坐着的是当朝天子亲姐,郁秀长公主,司马蕊仙。
她身披锦绣宫装,梳着飞天髻,簪两列明珠金钗,装饰着累金嵌宝的璎珞。两道秀丽的眉毛用黛墨描画得端庄,一张细腻白净的面容细细地敷上了妆粉,樱唇上涂着色泽艳丽的胭脂。这位花信之年的长公主,有着一副艳丽非凡的面容与沉静严肃的神情。那长而浓密的睫羽低垂,仿若蝶翼轻收。
今日,是先帝的姐妹,长公主的姑母府中设宴相邀。蕊仙才乘着车銮,暂离久居的深宫到外面的世界来。
南郡大长公主有一副十分柔软的心肠,看着自己青春将逝仍未嫁人的侄女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姑母。”
“阿韶!”
贴身侍奉的仆妇们拥着大长公主行至堂前,好像一大团斑斓五彩的云朵快速地向那仙子般的美人儿飘去。
“让姑母瞧瞧,郑宫人将阿韶照顾得妥当否?”
阿韶略有羞赧地微微垂下纤长的脖颈,不禁显露出一丝小女儿的娇态。只有在这位慈祥和蔼的长辈面前,恪守礼仪的长公主才有了稍许少年人的神情。
而此时,府门前,谢珩的车也将将停下。
桓府的仆从早早望见了谢珩的车驾,早有人去将消息传报到主人休憩的院落里。等到谢珩从牛车上下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就从将军府门里传来。
一位身着玄袍,足踏木屐的美髯公从门里疾步走来,这是谢珩的好友桓伊。
“闻君有好酒,特来讨一杯。”谢珩理了理袍袖,微微一作揖,眉眼间是狡黠笑意。
“好说!好说!哈哈哈哈。”桓伊略略一扶好友的胳臂,“请!”
宴席设在了府内的花园中。这花园仿照了天子林苑的构建,在主人和仆从的住所后,占据了一大片的林地,乃至池塘河流花草灌木。
其中又修着一些精致的亭台水榭,并一条后来特特开凿出的九曲溪水,从花木掩映中淙淙淌过。那水底铺着的石头却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卵石,乃是一些玛瑙翡翠水晶之类的宝石。
那连接各处建筑的回廊上,悬挂着冰罗雾縠,遥遥望去,仿若月桂天宫。其间隐现的丽姝妖童皆身披锦绣,恍若神仙中人。
玉石铺陈的地面上嵌着金瓣莲花,日光下耀眼非常。谢珩凤眸半眯,与好友一路闲谈而来。忽然闻到一阵芬芳花香,却并非桃李牡丹杜鹃杏桂之类的气息,一时竟不知是哪种花朵的香气。
“园中竟新添了花卉植株么?” 谢珩暂停了脚步,对这香气好奇了起来。
桓伊不禁抚掌大笑,“安石当真生了一个好鼻子啊!”于是就邀请谢珩绕过一面粉墙,走到了一片花圃前。
“这是从西方大秦带回来的花种种出来的花,种得许多,到只活下来几株而已,实在是令人失望呀。”桓伊摇头叹息。
花圃里,数朵重瓣的半开蓓蕾正含芬吐麝,或红或白,虽不如牡丹月季这些花木开得雍容华美,到是清丽别致新鲜可爱。
“倒是,有些石竹的模样。”谢珩打量着这新奇的花朵。
“倒是比石竹更芬芳一些,唔,香石竹。”
“大秦文字与我朝不同,所以这花一直没有名字。今日得一位名士赐名,这香石竹若有灵秀,怕是要幻化成娇艳美人来报君大恩才好啊。”桓伊打趣道。
谢珩抬眉,“若真有灵性想要报恩,该是化作骁勇的士卒替将军牵马拾鞭,来报答这造园灌溉的恩德才是啊。”
桓伊大笑。
这时,有童子来报:“宾客已经到齐,主母来问郎君,是否可开宴了?”
“走吧,母亲唤我们入席了。今日有波斯来的葡萄美酒,你我不醉不归!”桓伊与好友把臂,转向宴席处去了。
宴席设在园中开阔之处,此时正是碧草如织,中有花树,皆开得满树繁花。或有清风一阵,就将落英送进那清澈的溪水中。
中间放置着一些红漆木架起的文锦帐幔,分隔着男女宾客的案几。那些帐幔上织出的花纹紧跟着建康城中的潮流,编织了一些神鬼志异,倒是十分有趣。
谢珩就坐在一处织着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的帐幔前,手持着玉碗,听着那高台上传来的悠悠丝竹声,颇有几分醺醺然。
今日来往宾客无不是高门大户达官显贵,更有军中将领特来拜会,好友桓伊作为主人,自然要来往应酬招待一二。所以就把谢珩安顿在在这处一侧临着潺潺溪水,又有花木形成天然的蔽日的华盖,品酒观景的好去处,自己招待客人去了。
不远处投射来几道热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