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封赏 ...
-
很快到了宣政殿。
金殿恢宏，文武官员分列而立。
永明帝着一袭明黄龙袍高坐龙椅，剑眉星目，气势逼人，锐利的双眼一遍巡睃下来，把大臣们震慑得气都不敢喘，只是他两颊瘦削，唇无血色，显然气色不佳。
祁煊作为此次大战的统帅上前发表了一下战后总结，永明帝一改对其他臣子冷厉严肃的态度，投落在祁煊身上的目光比看他自己的儿子还要和蔼几分。
君臣又是一番问候，朝上气氛难得融洽。
往下即是论功行赏的环节。
祁煊七年前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后屡立战功获封大将军，手上握着启朝最精良的一支军队。
这份荣耀与权柄，多少人望尘莫及。好在他本人比较低调，且久不在朝，朝中众人的利益牵扯扯不上他……日后就不一定能独善其身了。
封赏结束，永明帝就退了朝。
祁煊打发了一波趋奉示好的官员，暼了一眼各怀鬼胎蠢蠢欲动的下一波，微沉下脸，骤然凛冽的气息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沈潇大为震惊：“你都认识？”
祁煊绷着一张俊脸否认：“你太看得起我了。”
真正有交情的几位，倒只互相颔首致意了下。
沈潇“哦”一声，无话可说。
出了皇宫，二人在路口分别，沈潇牵着马犹犹豫豫的，迟迟不见动静。
祁煊一语戳破：“怎么，怕面对你大哥？朝会上不是刚见了么？你大哥不吃人。”
沈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不是。”
“那你磨磨蹭蹭的作甚？”
沈潇无奈，未免引人注目，他示意祁煊边走边说。
祁煊无情：“我家不方便你借宿。”
沈潇不满：“你家就你一条光棍，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婶娘尚在。”
祁煊的二叔在一场战役中伤了腿，无法行走，他爹为了他二叔有个照应一直不同意他二叔分府别住。
沈潇：“……被你搞糊涂了，我是想提醒你，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有人追捧自然有人嫉恨。咱们面对北狄好歹是真刀真枪地干，景都到底不比在北疆，暗箭难防，你万事多留个心。”
祁煊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你何时变得这么透彻了？”
沈潇听在耳朵里，总觉得不像是真心在夸他。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祁煊无心参与，他的想法近乎天真：“过完年我还是请旨驻边，去西北吃沙子去。”
沈潇泼凉水：“陛下不会准的。”
边患扫清、北境太平无事的情形下，陛下怎能轻易放任把握重兵的祁煊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
历朝历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不胜枚举。
远的不论，祁煊父亲当初遭佞臣构陷私通北狄，陛下仅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就发落了北定侯府满门，敢言全无私心吗？
老北定侯智勇兼资、战无不克，他的事迹启朝人人耳熟能详。沈潇作为其中一员，深受老北定侯影响，立志从军，热血报国。
然而忆起当年那桩冤错案，仍觉心底发寒，胸腔堵着一口郁气，沈潇深深地凝视着祁煊：“换作是我，我绝做不到你这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祁煊却懂了。
攥着缰绳的修长五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他面上波澜不兴：“哪来那么多感慨？行了，赶紧的，各回各家。”
沈潇固执己见：“不过，更令人敬佩。”
祁煊摆摆手：“快滚。”
两边府上都专门派了人在宫外等候，北定侯府的管家杨齐和家将统领瞿尤刚一起出动。
见他们谈完话，俩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快步跟上。
祁煊翻身上马：“府中一切可好？”
一名随从率先窜出来，眉飞色舞地答道：“回侯爷，都好着呢。晌午杨管家和瞿统领还为了争抢谁过来接侯爷，争急眼了呢。”
祁煊哈哈一笑，臭美：“是么？我这么受欢迎？”
杨齐老脸一红：“侯爷别听他胡说八道，府中一切都好。二夫人记挂着侯爷，年年都去慈恩寺为侯爷祈福。上个月得知侯爷战胜的消息，二夫人就开始忙里忙外地准备，府里重新装饰了一遍，四处焕然一新！”
不知想到了什么，杨齐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期待：“二夫人请了景都许多名媒上门，打量着为侯爷说亲呢！”
瞿尤刚性子耿直：“画像都画好了，万事俱备，只差侯爷您了。”
祁煊：“……”
虽然他和沈潇开玩笑说想娶个漂亮媳妇，但是真的不至于这么着急！
杨齐乐呵呵：“二夫人的意思是请侯爷先相看着，务必选侯爷中意的才行。”
“哦。”祁大将军眼皮直跳，预感不妙。
他即将面临人生一大难题——催婚。
……
街上人潮如织，肩摩毂击，街道两侧酒楼茶肆林立，高悬的灯笼迎风飘摇，一片热闹景象，无处不彰显着国都的繁盛。
北定侯府建在城东高师坊，是先帝赐予老侯爷所居，宅子有些年头，老侯爷在世时翻修过一次，高门阔院、雕梁绣柱瞧着甚是气派。
祁煊仗着身高腿长，一步跨三阶。门外的小厮匆匆行了礼，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杨齐见状解释道：“二夫人吩咐了，叫他们一见到侯爷就赶紧通报。对了，二小姐今日早早从顾家回来，就等着给侯爷接风洗尘。”
“麓儿也来了？”祁煊心窝暖洋洋的，“走罢。”
北定侯府世代将门，儿郎大多短命，人丁非常单薄。延续到祁煊这一代，新生的小辈就只有他和堂妹祁麓儿。
祁麓儿打小喜欢黏着他，他贪玩，背地里爬墙出府，祁麓儿常给他打掩护。小丫头古灵精怪的，娇俏可人。
永明十八年的一场变故，致使他们的生活天翻地覆——祁煊父亲枉死，二叔沉疴满身，没能挺过狱中酷刑，又两年他母亲一病不起抑郁而终。
偌大个侯府霎时冷冷清清，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关系自是亲厚。
正厅，祁煊的婶娘、二房夫人姚氏听了小厮的禀告喜极而泣，稍稍平复了心绪，她拭净泪水，扶住门框朝外张望。
终于在庭前望见一身银甲的祁煊。
祁煊缓步停住，俯身一拜：“婶娘安好。”
“欸，”姚氏拉着祁煊上下端详，频频点头，“平安归来就好。”
祁煊感激：“劳婶娘惦念，子愈才得平安。”
姚氏心里熨帖，口中纠正：“是菩萨庇佑，明日你同婶娘一道去慈恩寺还愿罢。”
祁煊：“是。”
他笑着转向一旁的祁麓儿，嗓音温柔：“麓儿。”
祁麓儿微福身，眼眶湿润：“大哥。”
祁煊抚了抚她的头发：“怎么哭了？大哥信守承诺，毫发无损地站在你面前，该高兴。”
祁麓儿破涕为笑：“我是高兴，大哥莫哄我，改日我让夫君上门一趟。”
祁麓儿的夫君顾念在太医院供职，真找来顾念给祁煊号脉问诊，祁煊的新伤加旧伤统统瞒不住。
“……不劳烦了。”
他试图打消祁麓儿的念头：“打仗嘛，受伤在所难免，养个十天半月就痊愈了，不碍事的。我人好好的，费那个功夫做什么。”
祁麓儿不听他鬼扯：“好不好，大哥说的不算。”
姚氏打圆场：“不慌，顾念随太子殿下去了皇陵，估摸着月底方归。”
祁煊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在皇陵？”
祁麓儿：“对呀，薛后忌日，太子殿下亲赴皇陵祭拜。原本负责调养太子殿下身体的李太医年岁已高，行动不便，顾念一直跟着李太医学习，去岁正式接替李太医。为防闪失，太子殿下出行，顾念便要随行。”
祁煊眉尖微蹙：“太子殿下身体很不好么？”
祁麓儿想了想，谨慎道：“时好时坏。”
“时好时坏”是何意？
祁煊愣了神。
八岁那年他受召进宫，为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太子做伴，同吃同住半年有余。
太子起先对他十分排斥，拒绝和他有任何接触。
一向被捧在掌心有求必应的小霸王第一次受这种委屈，郁闷又无辜。
后来他从宫人那里得知，太子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五公主。
废太子欲毒害太子，给了太子一盒有毒的糕点，糕点经太子之手喂给五公主，五公主吃完一块当场毙命，太子不喜甜食吃得少，保住了性命。
这件事对太子的打击可想而知。
听闻那毒药罕见，难以根除，太医开的汤药只能起到压制缓解的作用，所以太子比正常人显得病弱些。
但祁煊记得，太子打开心结走出阴影后，强加锻炼，勤于骑射，毒性发作的频率逐渐减少，有好转之势。连太医也意外，诊断称太子体内的毒素竟自行排解泰半，不成威胁。
怎会“时好时坏”？
纠结无用，不如见了面，细细询问。
这边，祁麓儿朝厅内招招手，温声细语：“宝宸，过来。”
侍女将小主子牵起。
“宝宸，叫舅舅。”
顾宝宸捧着簌簌掉渣的半块八宝酥，脆生生地唤：“舅舅。”
祁煊心都酥了：“几岁啦？”
祁麓儿幽怨地瞟他。
祁煊心虚地摸摸鼻子。
“告诉舅舅你几岁。”
顾宝宸脑袋一歪，认真思考：“三岁。”
小家伙不认生，举着八宝酥要与祁煊分享：“舅舅真好看，舅舅吃。”
“嘴巴这么甜，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祁煊捏捏她的脸蛋，“舅舅不吃，你吃。”
祁煊逗弄着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不禁恍惚，日月如飞，那个老是追在他屁股后头跑得磕磕绊绊的小姑娘眨眼间长大成人，嫁了夫婿做了母亲。
反观他自己，至今孤家寡人一个。
好像是有点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封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