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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朝 物是人已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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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二十六年孟冬,北疆前线传来捷报。
北定侯祁煊率神骑营大败北狄,一箭射杀北狄王乌洛赤达,致其军心溃散,弃甲曳兵。
神骑营乘胜追击,迅速攻占狄人王庭,王世子带领残部投降,归附启朝,从此称臣。
大启国威远扬,上下一片欢腾。
临近年关,景都接连下了两场雪,瑞雪兆丰年,百姓们都将这视为吉兆。
祁煊班师还朝这日恰逢雪后,风轻云净,阳光格外温煦。
大军进城前,副将沈潇驾马靠过来,关心道:“子愈,你的伤怎么样?能撑住吗?”
祁煊勾起唇角,习惯性道:“一点皮肉小伤,没事。”
谁料沈潇一听这话就激动起来:“我的大将军!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伤才不算皮肉小伤?当日那短刀再没入你胸口一寸,你就没命了知道吗?你能不能……”
“哎,沈将军,我知道了。”沈潇唠叨起来就没完,祁煊赶紧打断他,改口道,“伤口有些痛,不过能忍受,放心。”
当日他们从北狄王庭救出被俘的边城百姓,其中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明明前一刻还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稚拙而认真地说长大了要参军追随他,下一刻却翻脸不认人,将一柄浸了毒液的短刀刺入他胸口。
多大的仇啊。
祁煊想起来,只觉好气又好笑。
沈潇白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也就是你命硬。”
若不是沈潇亲眼所见祁煊胸口的伤有多重,恐怕就要信了他的鬼话,于是更加听不得他这敷衍人的一套。
祁煊笑着笑着确实就笑不出来了,他醒来后沈潇大致把小少年的情况告诉了他。
小少年自幼长在北狄,他的母亲本是启朝女子,十来岁就被狄人掳去,母子俩长期遭受狄人欺辱虐待,过得十分艰难。
祁煊脑子里有一些画面逐渐清晰,是他倒下时,小少年红着眼眶恨意滔天地冲他哭吼:“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不早点来?你们早点来救人,我娘就不会死了!”
“我娘就不会死了!”
祁煊自嘲,原来真的是很大的仇啊。
沈潇见他神情黯淡半天不吭声,一猜就明白了。其实细究起来,以祁煊素日的敏锐,对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就算短刀朝他刺过去,他也完全可以躲开。
沈潇百思不得其解:“子愈,你为什么不躲?”
祁煊反应了下:“嗯?”
“……没来得及。”他一脸后怕地说道,“还好我命硬。”
沈潇:“……”
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祁煊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况且人家沈将军不眠不休的在他病床前守了好几天,没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偷偷抹过眼泪儿。
想到此处,祁煊抬手拍了拍沈潇,那双形状漂亮的眸子里流露的感情相当真挚:“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所幸当时有你在,及时稳定了军心,否则不知道怎么混乱。狄人最是背信弃义,濒死之前再奋起反抗一回也不是不可能。”
沈潇像刚认识他一样,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好一阵。
姓祁的偶尔讲一两句人话,还怪让人感动的。
不等他多感动一下,耳边便传来祁煊煞风景的声音:
“你那是什么眼神?看得我后背都冒冷汗了。”
沈潇皮笑肉不笑:“崇拜的眼神。”
祁煊扬了扬眉,尾巴得意地翘上了天:“倒也无需太崇拜,我怕你迷失了自己。”
沈潇淡定回怼:“不至于。”
太阳悄然移至头顶,空气仍是冷的,远处隐约可见城门轮廓,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慢了下来。
真正到了家门口,众人反而开始却步了。
一场胜仗需要多少将士的尸骨来填,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最清楚。
一位参将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忐忑:“一晃四年,不知道我家那个小崽子能认得我不。”
旁边有人指着参将蓄满络腮胡的下巴打趣:“拾掇拾掇应该能认出来——先把你的胡子剃了,四年前你可没长出这么茂盛的胡子。”
话落,惹来一片笑声。
祁煊摇摇头,拐着弯的说人家邋遢,还有没有一点同袍之情了!
“多同他玩几日自然亲近了,毕竟与你血脉相连。比起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们,我们实在很幸运了。”有人安慰道。
“是啊。”
……
似乎有所触动,沈潇叫住了祁煊:“咱们仗也打完了,接下来也替自己想想,该修养修养,该享乐享乐。”
虽然祁大将军经常不做人,但沈潇宰相肚里能撑船,始终不离不弃:“我想你长命百岁。”
祁煊似是怔了怔,他望了眼前方的城楼,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就见他使劲搓了搓胳膊,夸张又忸怩地说了句:“云洲,别这样。”
沈潇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煊将不要脸进行到底:“叫人误会不好,我还想娶个漂亮媳妇呢!”
那些黏黏糊糊的话祁煊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想来是他魅力无边,所以让沈潇如此“死心塌地”吧!
沈潇如果有读心术,估计要气吐血。
可惜他没有读心术,只有一脑袋雾水:“我哪样了?误会什么?你想娶媳妇你娶呗,到了景都冲着您祁大将军的赫赫之名,不愁没人说亲。”
安静了片刻的将军们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当然,笑得最响亮的,属祁煊。
军营里一帮糙汉子闲时聚在一起什么荤话玩笑都没个忌讳,沈潇后知后觉险些破口大骂,姓祁的怎么这么大的脸啊?!
接收到沈潇恶狠狠的警告,祁煊良心发现,端出统帅的威严装模作样地呵斥:“都别笑了,严肃点!沈将军不要面子的吗?”
沈潇:“……”大可不必。
众人用尽毕生的功力憋住笑,挺直了腰板:“是!”
消遣完沈潇,祁煊心情大好,他扬鞭纵马飞驰,倏尔回头,一本正经对沈潇道:“我肯定长命百岁,你也要长命百岁,否则那日子多无聊。”
沈潇咬牙:“祁、子、愈!”
假如时光能倒流,沈潇一定苦学武艺,誓要把某人压着狠狠揍一顿。
兴许是沈将军的怨念过于强烈,一旁看够了热闹的将军们生怕他俩打起来不知道拉谁,于是默契地围住了一向好说话的沈潇,劝道:“沈将军消消气,马上进城了老百姓都等着看咱们,咱们得端正仪态,拿出气势,不能丢了神骑营的威名!”
沈潇:“……”
——
德胜门外。
因圣上龙体欠安,太子远在东山皇陵,静王宋悟便遵皇命,亲携群臣早早等在德胜门外迎接凯旋大军,以示慰劳。
祁煊下马行过礼,两方略作寒暄,五品以上的将军们卸下兵器,一同前往宣政殿。
宋悟走在最首,祁煊次之。
宋悟边走边对祁煊道:“此战大将军功不可没,陛下要重赏。”
祁煊面容平静,不骄不躁:“臣不敢居功,此战得以取胜乃前线数万战士之功劳。”
宋悟笑了笑:“是,论功行赏嘛,陛下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算来大将军应有四年没回过景都了吧?边境苦寒,总不太平,这些年真是辛苦将军了。”
“谢王爷体恤,臣不辛苦。”祁煊陪着静王打起了官腔,“臣身为武将,保卫疆土抵御外敌乃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好,很好!本王就欣赏像大将军这般忠君报国、铁骨铮铮的英雄!”
宋悟一只手掌落在祁煊肩头,视线从祁煊脸庞滑过,压低音量:“本王还是想如从前一样唤你‘阿煊’。”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熟。
祁煊浅浅皱了下眉头,很想把静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爪子扒拉掉。
外人或许会受静王温润的表象所蒙蔽,然祁煊少年时就看清了,静王此人城府极深,最擅伪装,绝非良善之辈。
祁煊侧身退开一步,礼貌中透着冷淡:“一个称呼而已,王爷随意。”
宋悟毫不在乎,话语间尽显亲密:“本王瞧着阿煊越发稳重了,方才乍一见,险些没认出你来。”
“臣甫一进城,亦觉景都变化很大。”
宋悟赞同:“景都一年比一年热闹,夜市更是繁华。如今北疆已定,阿煊可在景都长留,得空本王带你好好逛上一逛。对了,宫里今日未安排庆功宴,这月逢先皇后忌辰,陛下哀思,下令宫中禁酒乐。”
祁煊唇线微抿:“谨遵圣令。”
当今圣上共有三任皇后,分别是元后、薛皇后和傅皇后,元后、薛皇后俱已薨逝。
薛皇后是第二任皇后,且是太子的生母。
祁煊记得薛皇后的忌日是十一月二十二,正是两天前。
薛皇后曾认祁煊外祖为义父,与他母亲姊妹相称,不是亲生胜过亲生。
祁煊幼年在宫中住过一段日子,薛皇后待他很好,经常给他做他爱吃的糕点,每日考验他的功课,教他读书明理,偶尔还会教他栽花种树……是个既严厉又温柔的人。
彼时他父母驻守关外,对他疏于管教,他跟随祖母长到七、八岁,老人家宠溺过头,把他娇惯得无法无天,颇有混世纨绔的潜质,他的启蒙老师见了他一度直呼头疼。
相较之下,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就显得安分多了。
记忆里的种种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
贝阙珠宫,朱墙琉璃瓦,物是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