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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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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姬慌忙回剑自救,架住含章剑锋,但含章势重不可挡,剑身仍是落入肩头,劈出一片血雾。
与此同时,护卫的长剑已至裴陆背后。裴陆头也不转,只凭剑气感应,猛然弯身低首,脚下略一旋,便有惊无险躲过这一剑,绕至两人身侧。
吕姬刚刚受了一剑,剧痛之中还不待喘息,同伙的剑锋就在眼前。她双目圆睁,柔软腰身后仰如软棉一般,本也能狡猾躲闪。可惜裴陆心算精准,恰恰等着这一刻,刚抽回的含章势头不断,便当胸狠狠砍了下去。
长剑难以折返,吕姬一咬牙,只能用左臂顶上。一声惨叫中,一截女子纤纤玉臂滚落在地。
裴陆见她受重创,不再下死手,反身几招砍倒独立支撑的护卫,就要追出门去找甄晓。可不等他奔出屋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利响。他竖起含章,打掉飞箭,回身就见吕姬靠着梁柱勉强站立,袖中射箭的机扣红线荡在外。她呵呵冷笑,自怀里摸出一枚什么吞了下去。
“你们与修罗谷,果然有勾连。”裴陆眼见她断腕处血流一点点止住,咬牙森然说道。
“你也该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人!”吕姬面容扭曲,气势却陡然大盛。她右臂一震,长剑剑气如波浪般席卷而来。
屋外甄晓奔跑的声响渐远,马蹄声又起。裴陆只觉怒火烧灼,含章一时剑势如虹劈上利刃。可吕姬竟然毫不退缩,两人交手半晌,裴陆闻听屋外已悄无声息,心中大恨,旋即目光沉沉道:“你主子跑了,留下你也是一样。”
“空话不过说得好听!”吕姬嘲讽道,面部却不知为何有些异样的抽搐,“待我解决了你,再去了断你那没用的师兄。。。”
裴陆心绪烦乱,原本没有注意到。只是不过多久,吕姬的行动渐现迟滞。再一剑扫过障碍后,裴陆猛地向后跃开一步,惊问:“你的手臂?”
只见吕姬断腕处虽早已血止,此刻却膨出一团血肉,不知是她喘息太过还是剑招不止的缘故,这血团竟然好似会动一般微微颤着。吕姬自己惊恐地看着伤处,口中喃喃道:“不。。。怎么会。。。”
“你方才吃的是什么?是不是冰合药物?”裴陆厉声问道。
他的话好像提醒一般,吕姬猛地惊醒似的摸向怀中,随即反应过来最后一枚救命药已经被自己吃了。她与裴陆眼睁睁看着那血团又扩大一圈,覆盖住整个伤处,薄膜下的血肉又似只是血水,流动着晶莹发亮。
吕姬想碰却又不敢触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心中越发高涨的血气怒火投到裴陆身上,嘶吼道:“都是因为你!”
裴陆见她双目血红,几乎要看不见黑色瞳仁,心中更加惊疑,便收敛含章剑气,以免剑风触破那血团。吕姬心血翻涌,招式越发凌乱,内力却如潮水般上涨。破顶的小楼在她的胡乱攻击下,残片木屑飞溅,几根顶梁柱脆弱难支。裴陆见状,连忙向屋外跃出。
然而还不待他站定,吕姬也已追到眼前。没了屋中陈设妨碍,裴陆出手更加迅捷。不一会功夫,吕姬身上便多了不少伤口,但她本人却像毫无痛觉似的,仍是一味追砍。裴陆见她身上的伤口处都不怎么流血,反而冒出和断腕处一样的血团。
没有招式徒有内劲的吕姬很快被裴陆打掉长剑,失去威胁的她仍恨得试图向前扑去。裴陆一剑止住她的趋势,含章架在她颈上,冷冷道:“你们对我师兄做了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吕姬闻言狂笑,道:“你师兄弟二人挡了官家的路,下场只有一条,便是死!”
“我知你们已失败。”裴陆按捺心中急切,淡然道,“那个葛戚在何处?”
吕姬双目鲜红似欲滴血,阴毒的目光恨不得将裴陆撕碎一样。裴陆见她不答,耐心渐失,含章前移,吕姬脖子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只是血痕也被渐渐鼓出的血团取代。
见吕姬毫不为所动,裴陆蹙眉,注意到她断腕伤口处的薄膜越发光亮,血团比之前也大了许多。他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又着实牵挂傅怀瑾,不得不沉心静气暗自思虑。
片刻后,裴陆一指点住吕姬穴道,撤下含章,道:“既然没有成功,又何必为这样不足轻重的事遮掩,白白丢了性命。我清静中人皆非弑杀之徒,你只要告诉我我师兄的事情,我便放你回去找你主人。”
吕姬面貌扭曲,咬紧嘴唇。裴陆知道此时不宜太逼急,转身缓缓走向屋门,接着道:“你既对你主子衷心,便心甘情愿在他大业未成时身死,来日却有其他女子陪着他登上高位吗?”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审问,故而压抑下心中恶念,只能揣摩着对方在意之事试探。吕姬目光果然变化,脸上泛起一股奇异的神彩。
裴陆以为自己试探成功,转过脸假意向屋内走。忽然听到身后几声噗噗响声,他一转身,就见吕姬呆立,身上几处大的血团爆破,喷出一股股血水。
待他奔至眼前时,吕姬已软倒在一地血水之中。她口微微张着,双目大睁,却只余空洞,流淌的血水爬满整张脸,可怖至极。
“该死!”裴陆怒道。含章在手中微微颤动,几乎要再刺上几剑。他深深吸气,转身奔向屋中。
半夜,李萧安正睡得香,忽听门外传来人声,他立时坐起身,问道:“何事?”
衍七在门外道:“殿下,裴公子背了个护卫,说要借擅刑讯之人一用。”
片刻后,李萧安打开门。只见灯火通明中,裴陆夜行黑衣,肩上扛着一昏迷的男子,一见他便开口道:“甄晓派手下对我师兄出手,我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去叫衍四来。”李萧安并不细问,沉色吩咐衍七。
不到一个时辰后,李萧安与裴陆分坐堂中,听衍四说着得到的消息。
“甄晓养了不少人,葛戚与吕姬是他最有力的左右手。其他武艺精干者,大多在平都外向东三里地的庄子中。此外,他在各地还有眼线,具体情况为何,此人却不太知了。”
裴陆打断问道:“我师兄的事呢?”
衍四道:“此人只知道葛戚前几日离去,回来时脖子上有道很长的伤口,几乎丧命。他只听说任务失败,其余一概不知晓。”
裴陆咬紧牙关,问道:“这个葛戚人在哪里?”
“吕姬这几日曾单独离去,自泰京西门出城。”
李萧安挥手,几人来到桌前。他指着地图一处道:“泰京西门外十里左右有三处村落,此人重伤需要有人照顾,想来不会离人群太远。我派五人随你一同搜寻。”
他见裴陆面色不好,便道:“既然已经知道任务失败,想来怀瑾没有大碍,或许他觉得没什么大事,直接回清静了。”
“不会,如果师兄与葛戚交手,他定会回来告诉我我们已被发现。”裴陆苦思,“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他。”
李萧安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劝慰,转而问衍四:“可有确认甄晓是否有替身?”
衍四答道:“甄晓与江湖中人交往甚深,八年前得到江湖友人赠送一人,乃是神颜谷在外的弃徒后人,有些本事。甄晓养了这些年,这替身言行思绪都与甄晓无二致,不是亲熟人难以辨别。”
“果然如此,最初我全没想到竟然是甄晓与北瞿勾结。你们在罗城时,我还曾与他见过几次,虽然说话不多,却完全没看出异常。此人心思太细,想来也是多年筹谋。”李萧安道,“只是这么大的野心,净想着与虎谋皮,还以为自己能在北瞿与大周之间渔利谋得大计,真是可笑。”
“看甄晓行事,在泰京城中应还有不少人马。”裴陆分析道,“所幸现在城门未开,天亮之前他们仍在城中。”
“裴少侠不必担心,我已与城中守卫发出通缉令。”衍七利落道。
裴陆点头,对李萧安道:“我现在出发,城门一开便赶去找葛戚。”
确认甄晓的情形,李萧安安排手下在泰京城中搜查,裴陆自携五人守在城门。
此时天色仍未明朗,城门口却已排起长长的队伍。裴陆勒住马缰等待,心中思虑。忽然似有所感,他蓦地回头看去。
几辆马车分别候在等待出城的平民之间,看起来毫无异状。裴陆环视几圈,转回头,方才被注视的尖锐感消失殆尽。前方的官兵懒散地走来,正准备打开城门。
等待的平民中有人急切地向前挤,被官兵推倒在地。裴陆连忙勒住缰绳,小心避让。跟在他身后的五人也被挡住,后面等待的马车不耐烦,干脆越过几人先出了城。
裴陆慢吞吞地跟着走,城外宽阔,他一手甩起马缰,似乎就要疾驰而去。此时,原本候在城门的最后几辆马车已然走到身旁。
马蹄方抬起,裴陆反手重剑挡住一道银光。随行五人反应亦是敏捷,已然分散护于他左右。裴陆手执含章于身前,正待观察,对面马车中却流出一声似没忍住的笑声。
“清静前掌门柏应秋关门弟子,剑术第一人,裴陆裴少侠。果然好风姿,好敏锐。”
清澈却略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听着好似年纪不大。如若傅怀瑾也在,定能认出这声音就是自己初到罗城所遇的文弱男子。裴陆毫不知情,但也并未放松警惕。他辩出马车中有两人气息,而前面几辆马车也停在旁边。
“阁下何人?”裴陆注视着正面马车,余光见附近百姓已惊得散开。
马车中人又是低低一笑,道:“此刻你更应关心的,应该是十里外的人安危如何。”
裴陆目色瞬间转阴:“甄晓!”
伴随他的怒喝,一道呵斥在城门口响起来,声音颤颤:“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泰京城门如此放肆?”
一名泰京守城差役抱着把长戟,站在城门里颤悠悠地指着几人。他面露胆怯,声音却不小:“国法有例,禁止私斗,尔等还不速速离去?”
马车中人冷哼,裴陆还未开口,另一辆马车顶部掀起,一道黑影便冲向那守城差役。
“闪开!”裴陆大吼,驭马同时轻功飞起。那差役全没反应过来,就见两道剑光在眼前一闪,斜指出去的长戟木杆便脆生生折断。
他踉跄着发出惊呼,慌张向后逃走。黑衣人却不肯放过,仍要追去,被裴陆拦住。几辆马车皆飞出数名黑衣人,与李萧安安排的侍卫斗在一处。
几个来回后,裴陆见这些人招式与之前安阳救走申嵊的黑衣人一致,心中立时紧绷起来,怒火更盛,对中心安静的马车喝道:“你是何人?与申嵊是何关系?”
马车中人避而不答,反道:“裴少侠不是已猜出甄大人背后势力,却仍是执意杀死吕姬,追杀葛戚,公然与我修罗谷作对。”
修罗谷三字一出,裴陆心中许多猜测得到验证,心情反而平静一些。他刚解决面前黑衣人,见旁边侍卫被围攻,只得上前救护,口中道:“修罗谷号称佼佼不群,低调多年,竟然暗地与甄晓勾结,背叛大周残害百姓!”
马车中人隐隐一叹,竟说得百般无奈似的:“避世也需过活,更何况谷中弟子众多,总要有些出路。”
裴陆怒极,剑招更加凌厉。黑衣人被几名侍卫分散战力,独个应战他全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抹了脖子。裴陆闪身躲过一名补上来的黑衣人,扑向中心马车:“你谷中弟子是命,难道别人就不是命吗?”
伴随此话,含章利刃已穿车壁而入。裴陆听声辨位,一剑拔出时,已是红血涟涟。
他美目微扬,笑意不及展露,第二剑利落挥出。
含章行至车前将破壁之时,车中却陡然传来一股蓬勃真气,至纯至厚,霎时震开重剑锋锐。
马车四壁裂开撞来,裴陆猛退两步闪过便立住身形。他有些吃惊地看着一瘦削黑衣男子,头戴围帽黑纱,缓缓落在不远处。而车中一具尸首随车壁摔落地面,圆睁的双目恰恰对上裴陆视线。
“。。。甄晓?”裴陆诧异低语,却很快察觉不对,“替身?!”
“呵,消息得的倒快,”黑衣围帽男子轻笑,对地上的尸首毫不在意,反而带着几分兴致地问道:“只是你如何能确定呢?”
尸首即在裴陆脚下,相距如此近,裴陆却一时看不出什么破绽。那黑衣男子见他不语,语气更添笑意,道:“修罗谷听闻晋王殿下大驾泰京,特以叛臣甄晓奉上,还望裴少侠代为转达。”
“修罗谷对待结盟者的态度,也是如此令人心寒。”裴陆说着,一跃而起,轻点马车车架扑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身无兵器,真气却格外深厚,行动敏捷。裴陆剑势凌厉,他却安然闪躲,不离裴陆左右。短短时间内,两人拆过百余招,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见如此,黑衣男子忽自腰间摸出一物,砰然抵住含章剑身,口中笑道:“性子这么急。。。这世道仅靠武力,何年何月才能心想事成?”
裴陆冷笑,手中剑却不受影响:“修罗谷正邪不分,执剑在手,偏要以歪门邪道求成?”
“清静弟子,果然迂腐。白白浪费好苗子。”那男子似遗憾道,“只是裴公子,你与其他人不同,当真安心如此浪费时间吗?”
裴陆心中触动:“克己守己,总比做了他人手中棋,白白入瓮要好。”
黑衣男子一把纸扇应对含章,这么久竟然进退有余,想必内力惊人。只是这一会功夫,两人对战激烈,他的声音却带出几分颤意:“若能达到目的,入瓮又有何妨?不到最后,安知谁才是黄雀在后!”
话音落,含章已挑落纸扇,就要刺向黑衣男子右臂。然而最近的一名黑衣人猛地扑来,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右使大人快走!”
受伤黑衣人猛然发力,双掌按住含章,一时与裴陆僵持。侥幸躲过的黑衣男子脚步有些虚浮,止不住地后退着。原本缠斗的黑衣人也尽数随他后撤。
裴陆眼见五名侍卫个个带伤,无力追击。立时掌心催动内力,含章金星闪耀,一举震开黑衣人的铁掌,当胸穿过。
他疾步向前跃去,就听前方黑衣男人喊道:“西北十里外落梅村!想救你师兄可要尽早!”
裴陆虽知此人狡诈,听到这话却仍是止住脚步。他略一迟疑,转眼就已返回受伤侍卫身旁。
李萧安手下侍卫身手出众,方才以少敌多仍坚持这么久,只是难免受伤,轻重不一。裴陆为两个伤得重的稍作处理,便道:“你们先回去疗伤,我去落梅村看看。”
“晋王殿下有令!。。。”为首的侍卫急忙开口,就被裴陆打断。
“你们先回去禀报晋王,方才修罗谷右使携甄晓替身大张旗鼓出城,甄晓本人一定已在其他城门出城。”裴陆郑重道,“我知你们殿下孤身来泰京,人马不能带太多。你们回去才更能起到要紧作用!”
几名侍卫相视,心中赞同裴陆所言。为首的侍卫还略有迟疑,裴陆干脆翻身上马:“告诉晋王,我去落梅村找我师兄,最迟明日,一定回来!”
骏马奔驰而去,裴陆心中燃着火,无比忧心傅怀瑾的安危,只能一下紧似一下地催着马。
落梅村距离泰京不远,生活还算富庶。裴陆问遍村头人家,皆无所获。他牵着马,耐下性子一圈一圈找起来,总算在村子尽头发现些端倪。
“最偏的人家就是张二家,喏,山脚下林子旁那家土屋。”
谢过指路大娘,裴陆独自缓步走向山脚下。茂盛的林木前灰暗的土屋,旁边开垦的土地里什么也没有种。裴陆执起含章,小心地越过低矮的篱笆围墙。
他凝神倾听,屋中似乎一人也没有。裴陆不敢掉以轻心,仍是谨慎移至前门,却仍感受不到任何动静。
这里距离村落其他人家有些间隔,裴陆心中拿定注意,立时催动内劲竖起含章,一脚踹开木门。
屋中静悄悄,确实空无一人。
裴陆几步跃入内屋,见屋中杂乱,桌椅翻倒,登时更加心急。他前后看了一圈,终于在后院靠山的一角发现些许剑痕。
裴陆想也不想便飞奔而出。树林茂密很是挡路,但隔不远就有砍倒的植物残枝。他顺着痕迹奔出去好远,只见残枝越来越多,便知战况激烈,却始终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正着急时,前方忽然传来沙沙脚步声。裴陆刹住身形藏在棵大树后,听着来人疲惫沉重的脚步,一点点靠近。
他面色凝重,握紧含章,微微侧目看去。繁枝交映下,不远处也是昏暗,只见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提着什么慢慢走来。
裴陆瞬间睁大了双目,身体却已忘记警惕,飞速奔向来人,口中喊道:“师兄!”
来人脚步停顿,斑点日光中,傅怀瑾满身血污,几乎看不出衣服本来颜色。他沉沉的双眸扫过来,却似乎映不出任何倒影,苍白的双唇微颤,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疲惫的身躯便颓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