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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空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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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泛着死寂,阿嘉已经不敢再看逢绰的眼睛,她把头偏到一边。
他肯定气疯了吧。
恨不得立马把她赶出逢家。
明明只用再忍耐二十多天就好了呀,像往常一样咬牙坚持,被看做一块破抹布也好,她不是很擅长的吗。
“骂完我,就要和我当陌生人?”
他问她,声音沙哑,阴鸷着脸,继而弯下背,强行同她对视。
阿嘉能清楚看到他右眼下的泪痣,小小一粒,是棕色的。她梗着脖子,喉咙有些哽咽,“你也骂我了。”
他不以为意,“怎么,还要告状?”
逢绰显然在胡言乱语。每一次,不管他再如何恶意揣度她,她都默默承受一切,不会在逢国疆和李华银面前吐露半个字。
因为她知道,李华银不喜欢她有太多情绪,只会一再教她忍让。她也知道,逢国疆有多爱这个儿子,自己是半路强塞的便宜女儿,孰轻孰重每个人都很清楚。
她要做的就是乖巧懂事,感恩戴德。
她的生命,像纸张一样轻。
阿嘉声音颤了颤,“告状会有人会听我的吗,会有人为了我去责怪你吗。你被爱着,就以为所有人和你一样,可以哭可以闹,不喜欢的饭菜打翻就是了,不喜欢的人骂跑就好了,谁要是敢违背你的意愿,那人就是死在你面前,你也觉得像死了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
“我没有做过什么不堪的事情,没有值得你万般厌弃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把这些情绪施加在我身上。”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所有不好的事都会发生在她身上。
这样聪慧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受尽委屈,在同一个班,一面是朝霞旭日万物可期,一面是暗流涌动黑暗丛生。
只不过,他也是黑暗的一类罢了,最毁灭灵魂的一类。
她已然破罐子破摔,这一段话不是临时编凑,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回响在她耳边的东西。
时至今日,不吐不快。
一种感情,在很长时间内未能抒发的感情,在此刻无法继续禁锢在幽闭的内心,因其主体假定的精神姿态而激发的行为,彻底暴露。
逢绰周身气息变得压抑,连着阿嘉一起陷入无尽的深渊,他的两只剑眉压低,眸子黑森幽邃,明亮却没有光芒。
忽而从鼻间发出轻哼。
“这才像李华银的女儿。”
尖牙利齿。
处处挑战着他的忍耐力。
就因为楼启的照顾,胆子变这么大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反骨仔。
逢绰几近刻薄地问她,“不装了?”
直管荧光灯在两人上方闪动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格外静谧的教室让阿嘉觉得陌生,自己的状态也格外陌生,这种碎裂的感觉前所未有。
“我不想这样的。”阿嘉说。
逢绰直起身体,淡漠道:“恶意一旦发出,便收不回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和李华银滚出我家。”
又来,又是滚出他家。
阿嘉咬住唇瓣,使劲憋住上涌的泪水。
倔强地说:“我妈妈和逢叔的感情我管不到,他们有独立的人格,是自己人生的主人,你不要妄想拆散他们。至于我自己,可以向你保证,一毕业我就会搬走,高考志愿我会填川州大学,以后也不会常回来惹你心烦。”
逢绰眸色微闪,“最好如你所说。”
转而不再看她,朝前门走去。
看他离开,阿嘉像个溺水的人从海底浮起,大吸大吐着身旁的空气,下一秒逢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还有一分半封寝。”
阿嘉赶忙看向腕上的手表,指针离三十只差一毫。她两手拥起地上的纸袋,急急站起身,走到前门,用额头抵住开关,关了灯。
逢绰走在不远处的连廊,闲庭信步。
从教室到宿舍,正常走路需要耗费八分钟,现在只有一分半的时间,感觉怎么也跑不回去了,他这样慢条斯理,就是在纯纯摆烂。
要是被关在外面,肯定得死翘翘。
阿嘉直接超过她,朝着宿舍狂奔。
月光打在前方瘦弱的人影上,上演着一场无声又情感充溢的电影。刚才她说的那些话,让他感到恍惚,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更让他心绪不宁。
陈阿嘉眼角的泪花反反复复在他脑中放映,除了刺眼,还是刺眼。他干脆从背包中取出运动耳机,堵住一切遐想。
宿舍男女分区,各两栋楼,都统一被高墙环绕,大门处灯火通明。
阿嘉跑的气喘吁吁,颈后被汗水打湿。
却在大道上远远望见了保安叔叔和寝室阿姨里应外合将大门落了锁。一旦落锁,还未归寝的人就会被视作逃寝,记大过,并在全校的升旗仪式上,被揪到领奖台上挨批。
阿嘉膝盖发软,认命地走了过去。
都怪逢绰,闲得发慌来找她麻烦。
几个联检的校领导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其中一个大肚腩老师率先看到她,“哼哼,报上你的班级和名字。”
阿嘉垂着头站过去,手中的一堆甜品袋子如同罪证。“高三三班,陈阿嘉。”
他抄起本子开始记录。
另一个女老师调侃到,“晚上吃这么多甜品,对身体不好,多在食堂吃饭晓得不?”
阿嘉点头,尴尬无处遁形。
大肚腩放下手中的笔,又把手机递给他,“写好了,给你班主任打电话,通知这一情况。他同意后,你就可以回寝室了。下周的升旗仪式自己主动地站到主席台上去。”
宿舍门卫室外张贴着学校班主任电话号码集合的告示,阿嘉把袋子放到地上,接过手机,输入电话号码。
“你又是哪个班的?”
大肚腩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欸,这不是逢绰吗,你怎么也迟到了?”
女老师明显热情许多,接着问他原因。
阿嘉只听到逢绰漫不经心地说记错时间。
这什么烂理由,在这读两年了,还能这么掰扯的吗,阿嘉在心中腹诽。可是下一秒,大肚腩老师爽朗地说,“行,下不为例,进去吧。”
阿嘉如遭雷击。
今晚一鼓作气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后,她和逢绰的关系就已经变了。
那些竭尽全力维持的虚像,化为乌有。
电话那头还在不断传来“嘟嘟”声,她挂断,看向大肚腩,瘪起嘴巴,委屈着声音说,“老师,为什么他可以下不为例,而我要打电话?”
她清晰地听见逢绰嗤笑了一声。
“对啊,主任,要一视同仁。”
另一个女老师下了门卫室的阶梯,朝她们走来。
阿嘉循声看去,是程颂。
她穿着同那晚一样的运动套装,朝阿嘉眨了眨眼。
其他几个正在检查门卫记录的老师听到动静齐齐看向这边。大肚腩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是作为老师的尊严依旧傲然维持,他把手背到身后,“唉,也对,那逢绰你也打下电话吧。”
她知道逢绰又该气死了,赶紧低下头重新拨号,男生走到她的身边站定。
阿嘉用余光可以看到他的白色球鞋,不染纤尘。
他的鞋码很大,和他的身高匹配,就肉眼看到的而言,逢绰甚至比楼启还要高个几公分,这样的身高打篮球是很有优势的,可是他并不喜欢,应该说会让人汗流浃背的运动他都不怎么喜欢。
这一点主要是逢国疆的手笔。
在零几年,逢国疆就已经靠房地产狠赚了一笔,给尚幼的逢绰打造了一个优渥的家庭环境,为了培养逢绰,每月花大几万请名校老师辅导功课,像精英阶层的孩子一样上马术、高尔夫、机器人等课程。
他的优秀、洁癖甚至挑剔有迹可循。
要是可以的话,她现在只想两只脚跳踩到他的球鞋上面,踩出巨大的鞋印,把他气哭。
还正幻想着,电话那头传来了班主任的声音,带着中年人的亲热,“喂,齐主任啊,找我什么事?”
阿嘉开了免提,讪讪开口,“老师,我是陈阿嘉,没能及时归寝,需要您的同意才能回寝室。”
隔着电话,阿嘉都能想象到班主任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
“陈阿嘉,怎么又是你啊,你这三天两头的给我惹事儿啊。唉,行,回去吧。”
他紧接着说,“明早来我办公室。”
阿嘉看了眼逢绰,示意他接过手机。
逢绰戴着耳机,没看她这边。
她补充道:“还有逢绰。”
电话那头凝滞了两秒,冷冷道:“你俩一起。”
整个过程,逢绰都心不在焉,面上并没有因为她拖他下水而愠怒。
阿嘉开始怀疑是否有那声嗤笑的存在,可能是草丛里的蟋蟀发出了类人的音调。
宿管阿姨从里面开了锁,阿嘉重新抱起那一堆甜品袋子朝院里走去,逢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到了分岔路口,后面的人突然说话,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传进她的耳朵。
“我爸给你的钱不够多吗,要吃楼启送的垃圾。”
阿嘉知道她又在内涵自己,脸色垮掉。
她转过身,逢绰就站不足两米远处,眼眸不似一如冰冷的湖水,月色在其中悠长流转。
“首先,逢叔对我很好,给我很多零花钱;其次,这不是垃圾;最后,你还是考虑一下我们继续当陌生人的提议。”
说完转头不再看他,刷脸进了楼栋。
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要做陌生人,那她也得把存在的所有痕迹抹杀干净,才有资格说出这种话。逢绰取下耳机,架到脖子上,久久看着她走过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