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与猫》不是本狗

4、第四章

　　十六、质变

　　咖啡的气味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横行无忌，沉默作此刻最完美的助燃品，将不解与愤怒引向高潮。韩鑫翻了翻抱在怀中的小本，抬眼打量了江无良久，随后反手把日记本丢到了他身前的茶几上。

　　“别和我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江无连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用餐巾纸擦干净唇角的咖啡渍，缓缓说道，“不知道。”

　　韩鑫冷笑一声，斩钉截铁，“你知道。”

　　江无专心致志地叠着纸巾，“我不知道。”

　　韩鑫额角青筋暴跳，哽住了几秒，咬着牙道，“林江的日记本。”

　　江无这才瞥了那本被他冷落的本子一眼，然后把叠完的纸巾远程扔进垃圾桶里，极其敷衍地“哦”了一声。

　　孙安安看韩鑫保持着少有的沉默，便连忙接了话茬想替他解围，“江同学，你对林同学的这本日记，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江无想也不想，“没有。”

　　“江无！”韩鑫猛地一拍桌子，越发觉得这小子不识好歹。乳白色瓷杯磕着茶几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韩队长声音里又多了几分怒气，“你要是真的想去局里喝茶，就继续给我装傻！”

　　“韩队...”孙安安小心地扯了扯他袖口，低声安抚道，“你先别冲动，陈警官交代过，江无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等丽姐从北京回来，再把他拷到局里也不迟。”

　　韩鑫略显焦躁地捏了捏眉头，杨丽是心理方面的专家，外号“人肉测谎仪”，是录口供时不可或缺的一把好手。共事的这么多年里，杨丽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偏偏不巧的是，就在前几周，丽姐应了上头的安排，当天晚上就拎着小包马不停蹄地飞到北京去了，眼看离回来的没多少天，再放这臭小子逍遥几时也是未尝不可。

　　更何况他也根本蹦哒不了几天了。

　　江无权当耳旁风，靠着过硬的心理素质朝孙安安挑了挑嘴角，从他眼里居然还能读出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来，韩鑫灭了大半的火当场就蹿了起来，他随手翻开了日记的某页，直截了当地挡住了江无卖弄风骚、勾引下属的视线。

　　“自己看。”

　　残留在薄薄纸页上的是很寻常的墨水味，却并不引人反感;入眼是反复涂抹的清秀字迹，干净却无章法;撞入脑海的是混乱疯狂的词句...肆无忌惮却有例可循。

　　他无端的觉得这些罔顾道德伦理的片段有些熟悉，像一缕又一缕的黑色丝线，盘绕交缠着他的神经，强硬撕扯出被他遗忘在暗处不为人知的梦魇。

　　江无觉得脑袋有些疼，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想要逃离那意识中似曾相识的过往。

　　...可他来不及反应过来，双眼的瞳孔早就将眼前的一切尽收其中：

　　“4月21日晴

　　我很确定我是谁，毋庸置疑我是▇▇，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可我活在她的背面，她的影子里，她的幻想中，那么我究竟是谁，究竟在爱谁，究竟与谁在盛夏的夜里接吻，究竟是如何**#^…#▇▇#%？

　　明明他才是虚假的，他才是多余的，他才最应该赴火坠楼，做窒息致死的那一只蝼蚁。

　　而我呢。

　　我只需要溺死在她爱你的眼神中，只需要与她相爱，方能苟存，方能苟活，方能与她同在。

　　你看你多可悲，多荒唐啊，▇▇。”

　　孙安安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江无，那似乎总对一切了如指掌的眼神如今却破绽百出，他就是像被一只无色无味无形的手扼紧了喉咙，连呼吸都开始渐渐急促了起来，就连怒气未消的韩鑫都能发现，江无那令人生厌的嘴角都勾的有些僵硬。

　　江无瞳孔微缩，脑袋涌上了一堆堆不知所云的记忆，将他为数不多的急躁发挥的淋漓尽致...那些东西交错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扣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眩晕感袭面而来...棱形吊坠磕在他胸口烫的发疼。

　　江无头疼欲裂，意识变得模糊，他宛如自言自语一般，凭着最后的气力，吐出了日记尾页那两个被墨水涂黑的字符。

　　“林江...。”

　　话音未落，孙安安早已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十七、酒驾

　　老李站在滨湖大道前撑着伞，看着眼前越下越大的雨颇为懊恼地叹了一口气，“这老天还真是没心没肺，一点都不知道我们专案组的苦心，陈sir啊，你看这水一冲，该没的全没了，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半天？接下来怎么办哪？”

　　陈警官没急着回答他，狐狸似的眼神往滨湖街的这条路转了一圈，紧接着拿着打火机又点了一只烟，背对着老李开始吞云吐雾。

　　“别怕啊老李，”陈警官吐出一朵云，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肩，“反正不该来的全来了。”

　　“嘶，你可别搞我了，”老李最后还是选择辜负了陈警官的情谊，独自一人踩着泥巴往停车位走去，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嘀咕道，“我胆小，先回车里翻翻对现状有利的资料。”

　　陈警官凑到到灌木丛表处，眯着眼凝视了半晌，食指和拇指轻车熟路地一捻便掐灭了烟，随后半蹲着身子，伸手往地上一揽，虚虚抓住了什么。

　　此时老李已经爬上了驾驶位，刚摇下车窗，就看到陈警官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进了大衣口袋。

　　老李一头雾水问道，“干啥啊？”

　　陈警官两腿一迈，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车门，一拉一甩一蹬就在副驾驶位上坐了个踏实。他冲着一脸懵逼的老李缓缓摊开左手手心。

　　那是一朵湿漉漉、有些枯萎的红色玫瑰花。

　　与林江一同赴死的玫瑰、日记中反复出现的玫瑰、能成为解决案件一大突破的玫瑰...如今就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上司的手心里。

　　老李从原先的不明所以到现在的如梦初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朵烂花，意外又不可置信地说道，“姜还是老的辣啊，陈警官。”

　　陈警官把花装进透明密封袋里，冷冷一瞥，“我才28。”

　　老李干笑两声，“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了线索，我去通知小孙，她昨晚在滨湖大道站了三小时，现在肯定很意外。”

　　“对了，”老李打着方向盘，“杨丽买了机票，大概明后天就能回局。”

　　陈警官点点头，“她能回来，江无那边就不算难题。”

　　“那陈sir，现在去哪？回局里？”

　　“不，”陈警官舒舒服服地往后一躺，“x中美术室。”

　　老李没反应过来，“啊？”

　　“该去看看了，林江死前的最后一幅画。”

　　十八、玩笑

　　“韩队，”孙安安挂断了电话，心有余悸地说道，“江无刚刚...是装的吗？”

　　韩鑫拿起红皮的日记本，凝视着安放在茶几上的白色咖啡杯，他脑子里还回想着江无离开的前几分钟，用着他往常一般不讨喜的嗓音，戏谑地一弯眉眼，“骗你的。”

　　“骗？骗...？”毋庸置疑，江无在看到林江日记的反应确实一反常态，单凭此项，他绝对已经推不开和林江的关系了...既然已经咬定了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上演这么一场戏码？无聊？找乐？遵循江无平时的行为准则，哪怕恶劣到何种程度，他都没必要给自己找这样一个麻烦。

　　...而且韩鑫看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江无攥到发青发白的指节、撑起手臂想要起身离开时的发抖…可偏偏他那上挑的语调的却不像是故作轻松。

　　“江无不能是装的，”韩鑫五指抚过红皮的封面斟酌着先前的种种肯定道，“那么明显的生理反应，我不相信江无可以伪装的那么真实。 ”

　　“可总算是找到他这条毒蛇的七寸了。”

　　孙安安迟疑地点了点头，“老李来电话了，说陈警官要再去案发现场看看。”

　　韩鑫转过身，心情格外的舒畅，“行，那我们也过去。”

　　十九、反光

　　窗外的光透过不算厚实的窗帘，懒懒散散地跌落在褐色的瓷砖上，成片的黑暗仅仅在一瞬间便分崩离析。江无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却睁不开眼，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揉一揉太阳穴，可食指才刚动，刺痛感便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别动，江无。”

　　江无呼吸一滞，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几乎不用思考，他便知道自己的心脏在不顾一切地狂跳着，连身体都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可才直起身，脚踝、小腿、手心、五指、胸腹...全都有着异样的痛感，仿佛在凌迟处死一个罪人一般，毫不犹豫地叫嚣着让他去死。

　　江无顾不上那么多，拼了命地往前扑去，嘶哑地低吼道，“林江！！！”

　　声音撞着空荡的墙壁旋入窗外，江无赴了空，重重摔落到冰冷的地板上，骨骼碎裂的疼让他终于睁开了眼：密密麻麻的玫瑰肆无忌惮地露出宛若嘲讽一般的红，绿色的荆棘重新剖开他愈合不久的伤口，审视着鲜血淋漓的伤，空气中满是浮荡在四周的灰尘，观看这场只有一人的闹剧以供取乐。

　　水晶吊坠被坚实的地板磕的稀烂，支离破碎的残肢没入凡人血肉，硬生生扎在江无心口上，又痒又疼。

　　他犹如困兽一般，不甘心地呜咽着，眼前是属于林江的那一抹猩红...江无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重新栽倒在玫瑰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