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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香·四 江小米的话 ...

  •   江小米的话引起一阵骚动。
      一个警员提出质疑:
      “我们有三十多人,快马加鞭,沿河飞奔,举着火把和提灯,大声呼喊本杰明·戴维斯的名字,既没有找到他,也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请问,凶手是怎样像一缕烟似的消失不见的呢?”
      “现有的线索不足以揭开凶手的诡计,但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本杰明·戴维斯是死后入水的。”
      江小米站在码头上,半截裙裾挽成一个揪,两条细长笔直的腿支着地面,双手叉腰,一股凛然的气势。
      这时的她俨然成了众人的中心,和那时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她高速运转起来。
      见验尸官如此笃定,威尔逊警长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江小米指着尸体分析道:
      “由于溺液刺激呼吸道,溺死的人会在口鼻处产生白色的蕈状泡沫,就像咖啡里的奶沫,这种尸体现象是生前入水的典型特征之一,没有蕈状泡沫,意味着死因并非窒息。”
      我去看死者的面部,确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泡沫。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但她的比喻太倒胃口了,估计很长一时间我都不会喝咖啡了。
      威尔逊警长没有被说服,反驳道:
      “在水底撞到石头,也会导致死亡,你考虑过死亡和落水时间重叠的可能性吗?”
      他的意思是,在溺死前,本杰明·戴维斯就先撞死在水底的石头上了。
      我暗自腹诽,警长先生是不愿意增加他的工作量吗?当成意外事故结案能省不少事呢,用不着追捕没有被目击到,毫无线索的凶手。
      “很好的问题,”江小米先首肯了威尔逊警长的疑问,随即驳斥了这一观点,“伤口附近头发粘连的血块和外耳道的瘀血,都是入水前受伤的证明,假如是落水时遭遇撞击,伤处的血液会迅速被河水稀释,很难形成不溶纤维蛋白的结块,除非他患有肾脏疾病,或者血脂很高,导致体内的血液处于高凝状态,在水中也能凝结。”
      我很担心警长会来一句‘万一他有高血脂呢?’,那就绝了。
      万幸,警长没有继续杠下去,只说需要进一步调查。
      江小米始终保持着精准、优雅、迅捷的行事风格,尸检完毕,拉着我前往伊顿公学调查。
      这里要说明一下,尸体的发现地点是小集市-轮渡码头,温莎古堡位于对岸,与小集市隔河相望。
      伊顿公学坐落在温莎古堡的西北方向,同样是隔着河。
      伊顿公学、温莎古堡、小集市,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泰晤士河由西向东,穿过三者,头也不回地流向伦敦。
      我和江小米叫了一辆出租车。
      马车上,我俩紧挨着坐,都不说话。
      我瞥了一眼她的腿,虽然很好看,但我希望她把裙子放下来,怪别扭的。
      江小米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扯开揪儿,放下裙子,盖住她的小腿。
      然后,她拿出纸笔,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瞧了一眼,是一份尸检报告,比她在案发现场的那段分析更加详细和专业。
      ‘死因:头部遭受钝性暴力致颅脑损伤死亡……前额、面部、上唇、唇内黏膜存在钝性损伤……后脑钝性损伤,挫裂创伤类型……两侧眼结膜呈瘀血状,面部、胸部、腹部、四肢均出现淡红色尸斑,按压褪色,长时间在4到12摄氏度河水中浸泡,死亡时间预计在7到14小时内……呼吸道无溺液……’
      石头造成的创口和棍棒造成的创口是不同的,根据创口角度、边缘、形状辨别凶器的技术在19世纪还没有运用到刑侦中,所以江小米没有提起。
      一些超前的理论是没办法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的,但会让我们更接近真相。
      五分钟后,马车在伊顿公学门口停下,江小米指着记程器说:
      “0.8英里。”
      “要付多少钱?两个便士?”我摸向口袋。
      “尸体在河里飘了0.8英里。”
      我仔细一想,是哦,马车沿河行驶,记程器计算的是从轮渡码头到伊顿公学的河道长度,也就是尸体的漂流路程。
      “你发现什么了?”我惊讶地问。
      “没有,赶紧付钱,走了。”
      江小米掀起帘子,往下一跳,轻盈落地。
      在车站还装成淑女叫人搀扶,这个时候彻底放飞自我了。
      她拎着裙子一路疾行,小羊皮靴的木头鞋底踩得地面哒哒作响,裙裾摇曳,像是风中的荷叶,一头铁线般笔直黑亮的长发在脑后甩动。
      我屁颠颠地跟在后面,像个伺候带明星的经纪人。
      布朗先生正等着我们。
      他站在校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来了,忙不迭地迎过来。
      令人费解的是,我从他的蓝眼睛里看到了对我的崇敬,这是缘何而起的呢?
      刚才我几乎没有什么表现,站着如喽啰,江小米倒是显了一把身手。
      我想了想就明白了——仅仅是女助手就如此了得,一直讳莫如深的侦探本人还用说吗?
      布朗先生一定觉得我是不世出的奇才,罪犯的克星,英伦三岛守护者,大不列颠救世主,期待着我找出爱徒发狂的原因,揪出隐于夜色的真凶。
      似乎有沉重的责任落在了我的肩头。
      “您的伤口没事吧?”我看向他的绷带。
      “不打紧,”舍监摇头,“昨晚医生给我开了一方补剂,用热水冲服了,睡醒就不痛了,我又喝了半杯咖啡酒,现在精神十足。”
      他把我们领进学校,头前带路,绕过圣托马斯像,斜着穿过中世纪的哥特式建筑和维多利亚时代防酸雨腐蚀的特色红砖建筑群,宿舍就在前面。
      远处传来吆喝声和击打硬木的响声。
      穿过厅堂和走廊,我看见草地上有一群少年在打曲棍球。
      伊顿公学是一所寄宿制男校,全是男生,这里保守且严格,但又不失热情奔放。
      这些少年体型健硕,肌肉匀称,显然是丰富的饮食和充足的运动造就的。
      大部分人长相俊美,精心打理了边幅,运动过后,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面孔流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看到了江小米,立刻就被她的美貌迷住了,都站着不动了,纷纷向这儿张望。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江小米的眼睛,她冷哼一声,骂道:“弱智!”
      “至于吗?看了你一眼而已。”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是在指桑骂槐,好像骂的是我,因为我经常偷看她。
      “这种像是在看猎物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这些家伙看似精致斯文,实则粗鄙恶劣……不过,我也在消遣他们的历史,算是扯平了。”江小米咬着细白的牙齿说。
      “好复杂。”
      很多时候,我没办法理解她的象牙多层球般的复杂心思,可能这就是侦探吧。
      我的目光从贵族少年们的身上转移到球棍上。
      材质为橡木,坚硬沉重,尾端如钩。
      倘若凌空挥舞,势必有巨大的冲击力,既可以打在球上,也可以打在头上,一棍两用。
      “你说,要是凶手就是他们的一个,会怎样?”我问。
      “我会把他揪出来,像是掀开尿床孩子的被褥一样,放在大庭广众下,狠狠地羞辱。”
      “万一他爱上你了,怎么办?你会网开一面吗?”奇怪的念头从我的脑袋里冒出来。
      “真恶心。”江小米嫌恶地说。
      “如果他很帅呢?”
      “你要是去写小说,一定是个三流作家。”江小米讽刺道。
      听到我们的对话,布朗先生越发惊奇,精修拉丁文、希伯来文、德文等语言的他完全听不懂,也从记忆中找不出疑似的任何一种语言。
      我见他越发恭敬,反而不自在起来,打了个岔,问起曲棍球的事情。
      “我们给学生们安排了很多运动,足球、水球、板球、曲棍球、赛艇……广泛的涉猎有助于找到真正的兴趣爱好。”布朗先生说。
      “本杰明·戴维斯玩曲棍球吗?”我问。
      “是的,他不仅玩,而且技术很好,身体柔韧灵活,能带球穿越好几个人组成的防线,很难断抢。”布朗先生点头道。
      说话的当儿,一个打球的少年离队跑来。
      他身材高大,步伐稳健,在舍监面前停下,扭绞着双手,不安地询问起本杰明·戴维斯的下落。
      布朗先生脸肉抖动,欲言又止,他凑到我耳边,说:
      “哈里斯先生,他是小戴维斯的挚友,尤莱亚·卡文迪许,这叫我如何开口?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就先别说吧……”我话还没说完,江小米简明扼要地说了三个字‘他死了’。
      尤莱亚一脸错愕,竟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的眼里,这个身份不明的陌生女人身上有一股凛冽的气势,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有冰水灌入胸膛,冷彻心扉,喘不过气来。
      布朗舍监长叹一声,将发现戴维斯尸体的事情告诉了他。
      尤莱亚因运动而涨红的面孔霍然变白,身体摇晃,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并不存在的一个小点。
      遭遇巨大的悲伤,他没有流泪嚎哭,歇斯底里,而是沉浸在一种似梦非梦的恍惚中,他的潜意识无法接受这个对他来说过于残酷的事实。
      但江小米的悲喜和他并不相通,一句安慰也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昨晚的事情。
      “本杰明发狂的时候,你在宿舍里吗?”
      “是的。”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您是说古怪的叫声吗?”
      “你听见了?”
      “不止我,很多人都听见了。”
      “具体是怎样的呢?你叫给我听。”
      绝了,这我是想不到的,不愧是你。
      虽然内心迟疑,但尤莱亚·卡文迪许还是模仿了。
      是一种拖长的嚎叫,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倘若半夜听见,我会吓得缩成一个球。
      江小米抱着胳膊,冷笑一声,透着不屑,但她没有说明,接着问:
      “在那以前呢?他有什么反常表现吗?”
      尤莱亚皱眉想了一会儿,说:
      “下午的时候,上完拉丁文课,我回宿舍换衣服,在走道里遇见了他,我上前抱了他,但他把我推开了,在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江小米神色一凛,追问道:
      “香味?什么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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