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埋在废墟之下》sc萧宁

3、第二章 2、 总是说公务

　　作者：《深埋在废墟之下》又名《玫瑰之谷》

　　记者摊开笔记本，廖平远点开电脑文件，把项目最新进展简短的说了一下，大力突出领导对这事的关心和重视，用语规范，分寸感很强，看样子如何对付媒体已修练至化境。
　　廖平远接待记者的时候手机响了两次，看看就挂断了。林潭知道那肯定不是工作电话，不然廖平远不会不接。如果是他妻子打来的，这样的态度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记者笔下书写的都是辉煌的胜利，但跑项目却肯定不是一路花儿开，棘手的事得耐着性子去一件件地处理，得水滴石穿地磨砺耐性。
　　融资科副科长邓涛先上了趟卫生间才回办公室，办公室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替廖平远准备好的一篇安慰稿也只有自己消化了。邓涛是这个科的副科长，前些年公招进来的。都知道现在考公务员比范进中举还难，所以公招考了第二名的邓涛自然不是庸常之辈。单位还有一个前辈公招考前三名的，就是副调研员白一帆，他俩在单位就相当于榜眼和探花。
　　邓涛人年轻，副科长当了近三年，就盼着哪一天廖平远要嘛突然中风失语，要嘛官升一级，自己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现在，廖平远没有升上去，邓涛内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失望。他已经三十七岁了，近年公招进单位的年轻人，二十几岁就提了副科长的就有两个，让他感到深切的危机感。机关里的人，只有有点儿能力或者可能的，没有不想进步的。进步是什么？在政府部门，你可以说是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做可以做实现人生价值的大事。但如果没有权力，你就做不了大事。更惶论很多好处和实惠是直接跟职务挂钩的，别人对你的尊敬也取决于你有多大权力，能在何种程度上解决问题。
　　唐晓兰出去了一趟进到办公室，见记者已经走了，声音很大地对廖平远说，“什么民主投票，一点都不公正。看来领导不能相信，群众也不能相信啊。”说着从肺腑里深深地迸了一口气出来。
　　林潭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带上。心想唐晓兰这个年龄的人，是不是觉得随便说话的成本已经可以不计？官既然当不上，就图个嘴巴痛快。
　　唐晓兰今年五十二、三岁，老资格了。说起来唐晓兰的主任科员已经当了十几年，十几年级别没有动过，助调之类的福利待遇也跟她无缘。都说当公务员稳定，确实是相当稳定。
　　“小廖，别难过。”唐晓兰安慰廖平远说，“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唐姐这一票永远是你的。”林潭看了唐晓兰一眼，她说话的表情，像是有一腔母爱急于发泄，似乎廖平远不是她的科长，而是她的儿子。林潭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不禁笑了一下。心想唐姐这个人确实耿直，如果滑头一点儿的，早就背着廖平远到自己跟前说些祝贺之类的话了，绝对不会当着自己替廖平远打抱不平。
　　廖平远有事出去了，唐晓兰意犹未尽，又跟林潭说起来。说着说着就说到很敏感的话题上，议论起现任一把手来。“你说杜望北是不是对前一把手有成见？他这个人怎么样啊你觉得？”这些都是林潭不能接的话题，作为公务员，你议论□□省领导都可以，就是不能议论直接上司，这是官场大忌，除非你不想在这里干了。
　　总是说公务员城府深，其实城府也是一种素质，需要多年的修练才能道行高深。

　　科长升副县，就像鲤鱼跳龙门。
　　有句话说的是，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其实京城的官虽然级别高，但不一定都能找到当官的感觉，就像好些年前，京城的局级干部还得骑自行车上班，可随便哪个那怕是最穷的县，都没有县长骑自行车上班的，那叫忤逆。
　　在中国，看似不入流的乡长却是真正的官。乡镇是最低一级的政权，人大政协党委政府所有一个政权需要设置的机构一应俱全。政党和中央政府的所有意志，贯彻到这里就算一竿子插到底了。
　　同样的，科长也是乡级干部，对于一个地级市来说，科长也是真正的官。市长书记的讲话，很多出自科长之手，体现了科长的观点和思路，至少最初抛出来的初稿是科长的思路。很多时候，说是市长书记的大思路，大手笔，但市长书记不会亲自动笔写东西，别说市领导不会亲自写东西，就是各委办局的领导也不会亲自写东西，所以最后变成规划或者方案或者政府文件的东西，还得由科长来实施，体现的还是科长的水平。
　　所以，一个地级市的科长，决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样位卑权小，人微言轻，不过是官场的芸芸众生或者普罗大众。这种说法，那就是太不了解科长这类人物了，科长这个层次的人，可以说是政府的中坚，体现执行力的关键。科长的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政府的行政水平。
　　分管市长要研究问题，召集部门领导开会，一起去的肯定还有业务科室的科长，因为具体干事的是科长，跟省上联系的是科长，写材料的也是科长，下来后贯彻落实的也得是科长。市长副市长被一个小科长忽悠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从前有个领导就曾感触地说，我这个书记就是给各部门的科长打工的，他们拿什么东西来让我签字，我就得给他们签。
　　但科长这个层次虽然重要，却算不得社会的精英，一不小心反而练成了人精。这是一个中等城市，地级市。这池子水里养了很多科长，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当得水深火热费力不讨好的，有当得轻松自在四两拨千斤的。一些人当科长当出了厅长的感觉，吃拿卡要索贿受贿的事也不是没有。但大部分科长还是好的，白天对领导要请示汇报，态度谦恭，对企业要热心服务，满面春风，对同事要小心周旋，真诚陪笑。只有晚上回到家里对老婆才露出真性情，说话可以无所顾忌。骂个娘日个妈都可以随便。
　　科长承受工作压力，自然也要有减压的阀门，夜色阑栅，华灯初上之时，酒店里觥筹交错的人，不信去看，很多都是科长。或是与党校同学一起叙旧，或是与同学同乡小酌，总之科长的夜生活是相当活跃相当丰富的，甚至超过门领导。俗话说，离了狗肉不成席，虽然不能这么比喻科长，但离了科长还就是喝不好。因为部门领导都是习惯被别人敬的，并不擅长哄抬酒桌气氛，而且也很少跟你来什么感情深，一口扪。
　　领导都是点到为止，表面是儒雅的风度，爱惜身体才是真。真正能玩命喝的，喝得比较耿直的，在一线喝的，还是科长。科长为了争取资金，为了跑项目，为了完成目标任务，早就把胃喝成了毛肚。所以在规格比较高的酒桌上，部门领导得敬大领导，如果有一两个得力的科长在场，不但能起到保护领导的作用，还能不断掀起敬酒的高潮。
　　科长这个层次的干部，为了替地方上争取资金和项目跑上面跑得最勤，所以场面话也早已说得炉火纯青。说得好听点是对上级领导由衷敬仰和感谢，说得难听点是拍马屁很在行。因为科长这个层次虽然也有被拍的时候，但还是拍上级的时候居多，所以场面上的话说起来相当熟捻，听上去舒服而不肉麻。一些上级领导自矜身份不方便说的话，作为下里巴人的科长就可以大胆地说。尼采说，人都是有弱点的。发自内心的，真挚而有水平的马屁，就像情人打在心上的一记小粉拳，没有人不爱。
　　《三国志•吴志•周瑜传》：“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之物也。”这就是指的廖平远这样的科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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