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现在是什么 ...
-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组织部干部处处长在单位一把手带领下坐上主席台，班子成员带头鼓掌欢迎，下面响起了附和的掌声。
掌声传递出某些人兴奋的情绪，某些人抵触的情绪，某些人事不关已的消极漠然。大部分人这时才知道开会的目的，脸上的表情传达出一种不可言传的微妙。这种场合，似曾相似，已经上演过若干次,但每一次依然牵动人的神经，从远离心脏的神经末梢的一阵轻颤照样直抵心底。
单位召开像这样大多数人毫不知情而且在三十分钟内结束的紧急会议只有一种，那就是让大家在拟提拔的候选人名单上划勾，叫做民主投票。
以前班子决定一个人的升迁，现在不光得党组通过，还得群众投票，民意所归。所以要升迁不光要取悦于领导，还要取悦于群众，情商智商都有要求，增加了表演的难度系数。
单位一个多月前刚刚更换了一把手，所以，这次投票推举副县级干部，就有另一层意义，相当于核心层紧密层的一次结构调整，一次洗牌。虽然民主投票有百分之五十的权重，党组也只有百分之五十，但民主投票跟人大选举一样，体现了党组的意志。
组织部的处长简短地讲了几句民主投票的目的和意义后，办公室的人把推荐表发给每个人，表上写着七个符合条件的科长名字，像是经过海选出来的超女快男，林潭和廖平远的名字赫然荣登榜上。
一次就推举出三个副县级，这样的机遇还从来没有过。此时单位一把手杜望北在台上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只是在办公室的人发选票的时候偶然跟组织部的处长交头结耳地说了句什么。杜望北硕士学历，以前是某省领导的秘书，传说会三门外语。林潭怀疑这种传说拍马屁的成份居多，据她的体会，掌握一门外语都不容易，一会就是三门，而且年纪轻轻就做到这样重要的位置，除非是妖。
在基层做官，用人很重要，用人就是最大的政治。一是班子，二是科长队伍，这两样过硬，这两样紧密地团结在一把手周围，就不怕工作搞不好。其实杜望北刚刚上任一个多月，组织部这个时候选拔副县级领导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如果等他更熟悉情况，更了解他手下科长的素质和工作能力，那时候推选出去效果会更佳。
杜望北知道，作为一把手，对下属最大的爱护就是尽量为他们提供上升的空间，从单位推举出一批干部。现在干部提拔都有年龄的硬约束，过了年龄水果就成了干果，那怕营养价值再高，也不能当水果拼盘上了。
像这样的会通常会让候选人作十分钟简短发言，俗称演讲。但并无定规，规则有时候灵活多变，富有弹性，为某个人量身度造制定游戏规则的事以前也有过。这次没有让候选人演讲，从大多数人的表情看，事先知道会议内容的人不多，从决定投票推选到开会这个过程应该是很短的。重在结果而不是过程，所以省掉了演讲这个展现个人风格魅力的环节。
林潭拿到表格第一眼就找到自己的名字，划勾前曾有片刻的犹豫。因为她非常清楚，与表上其他几个人比，她资历最浅，在这种场合纯粹是垫背，是背景的底色，别人的陪衬。加上个人生活不如意难免心灰，向上的野心暂时让位于内心最需要的宁静。
但只是一秒钟的犹豫，她仍然义无反顾地把那一票投给了自己。这种时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除非脑子有问题。
然后在廖平远和另一个科长名字那栏划了勾。
划完勾等了十多分钟。在等待计票的这段时间里，几个候选科长都装作若无其事的在聊天，有的在打手机，平生克制隐忍的功夫这时候用到极致。林潭因为本来就觉得自己是被拉上来陪杀场的，反倒与已无关的轻松。
大家重新坐好后，组织部的人开始宣读投票结果，听到念第二个胜出的科长名字时，林潭楞了一下，自己都觉得似乎听力出了问题。
廖平远听到林潭的名字也是一楞，说实在话，他一直没有把林潭认真地放在竞争对手这个角度来想过，有时候，习惯性地认为她还是自己的副手。
然后是第三个人的名字。那一瞬间，廖平远只觉得全身发软,心里不可避免地翻江倒海一般。
同样不可避免的，是若干双探究的眼光从不同的角度嗖嗖地射向廖平远，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约而同的把眼光投向他。这说明大家心里是认为他是该上的,所以才有这样的心照不宣。
听到宣布结果，另两个胜出的科长如释重负。林潭这方面，因为出乎意料，被人从各个角度审视，却难有春风得意的感觉。尤其是廖平远的落选，让她感觉很难面对，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总觉得这样侥幸地胜出，会被别人认为是做了手脚。况且，无论从哪方面，跟廖平远比，林潭都没有明显的优势。所以她显然感觉到了一道道眼光的拷问，总觉得几十道眼光带着不同的感情投向她，虽然是避免直接对视，但也如芒刺在背，令她瞬时间背上刷地出了一层细汗。
这几年廖平远因为领导信任，成绩卓著，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四十一岁的廖平远已经当了五年科长。他在官场没有什么背景，受到领导青睐凭的是工作实绩和能力。很多事情，领导日理万机不可能考虑到的，廖平远提前考虑到了，领导只需要在他起草的东西上签字。这样的科长，不管什么样的领导都喜欢用，因为太好用，太有用。
难得的是廖平远虽然精明，脸上却是一付纯朴憨厚的挂相，初次打交道能蒙不少人。前单位一把手非常器重他，每次跑北京都带上他。跑部进京具有明显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特色，所以既然领导喜欢带一他，除了他熟悉业务，还因为他办事老成，服务周到，处事低调不张扬。
廖平远这几年最主要的业绩是跟着前一把手跑成了一个大的融资项目，跟着前任一把手跑那个大项目的几年是廖平远事业的黄金时期。那时候讲直通车，讲跑部进京，多的时候一个月之类跑五、六趟京城。
廖平远还有一个别人不具备的优势，曾在国家部委办公厅上挂过一年。廖平远知道上挂的机会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北京那一年里费尽心血，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凡是单位一把手或分管副市长要去北京，从订机票到安排食宿约见司长处长甚至高层汇报请示，都是他一手衔接安排，周到斡旋，驻京办只能跑龙套。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国家部委领导的时间安排，这些都是机密。那些年的国家部委什么阵仗，有人亲眼看见过一个市的市长跟在一个处长后面，一直跟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才搭上话。如果人熟，懂得办事程序，情况就不一样。有句话说得很多，几乎成了企业的葵花宝典，叫细节决定成败。廖平远就是这样，不但工作做得主动扎实，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而且非常敬业。举个例子，廖平远在北京呆了一年，老婆带着儿子来北京玩，他竟然没时间陪他们去长城。
无论办成多大的事廖平远也不会跟领导争功，这方面他相当懂事，一争功，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一切辛苦皆成画饼。成绩都是领导的，都是领导的决策正确，亲历亲为。所以难怪前任一把手对其信任有加，大会小会时常褒奖。现在廖平远在民主投票中败走麦城，安知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本以为几年的铺垫会使前一把手登上新的平台，当上副市长，但最终他却只是平调。新来的一把手周围很快聚集起人马，新的核心层紧密层脱颖而出，其速度快得简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平心而论，廖平远不是一个政治上幼稚的人，也不是一个情商低下的人，但他确实需要时间调整心态，适应新的领导。他与过去一把手之间更多的是工作关系，本以为私交也应该有，毕竟一起出过那么多趟差，有相当多的机会表现忠诚。但他大约走得不称心，对廖平远几年的工作业绩看样子也没有来得及跟新来的一把手交待。
而且据廖平远所知，前任一把手私下对他也没有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评价，而是相当中性。这是否让廖平远觉得官场的上下级关系像一次性筷子，不值得披肝沥胆鞠躬尽瘁，其他人不得而知，而廖平远又从不在任何场合谈论这类话题。不管你认为他是修养好还是城府深。总之无论他的处境有多么难堪，也从来很少有发牢骚的时候，连酒后失言的情况都没有过。
问题是大家对他紧跟前任一把手鞍前马后效力的印像太深刻了。都是科长，凭什么厚此薄彼？凭什么褒贬不一？每一个人都还想进步，都觉得自己的能力被严重低估了，所以廖平远的落选可以说让他们长吁了闷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也可以说是一次无意识的集体行动。廖平远下去了，会多出一个新的核心层指标，这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残酷，不是个中人体会不到。
当然，这也说明民主投票并不一定就是公正的。这种集体的行为从统计大数上说是公正的，但对某个具体的个例来说则不一定。单位不是私人企业，用人不当不会损失企业的利润。理论上说，如果做坏事的成本为零，那就每个人都有做坏事的可能。
像这种民主投票，每一个人都不会为自己投票的后果承担责任，不需要计算投票的成本，不用承担后果，也不会产生什么后果。毕竟搞的不是把神五神六送上天的事情，只要智力正常，情商没有大碍，就都可以胜任，张三李四王麻子都行。当领导并不难，难的是通向领导之路。
现在是什么时代？公务员之间的竞争有多激烈？简直就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三两年。一句话，廖平远的成绩已随着前任的离去成为历史，成为风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