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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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涣公子胸口前是那古怪的道士给他按的符咒。黑字黄底的符咒。
进了宗家的宅门后，那两张符咒的纸尾忽地向上燃烧了起来，上面的黑字也渐渐变成了红色，像是什么血画的。
蓝涣公子心下一惊，想把那符咒拂下衣去。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明黄色的火舌，那咒就被烧尽了。蓝涣公子停了足步，他侧身回望，发现自己方才通过的那扇宅子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合上了。
大概是自己跨过门槛时没有留神带上的门罢。蓝涣公子想。
这种自欺欺人在此刻反成了他迈向前路的促因——反正现在也无人骗他了。
他微微将黄金剑收抱了紧些，他现在自是不能回头了。一些凉意藤蔓似的爬上了蓝涣公子的后脊，四处而来的冷风也在无形地拉扯他的袍角。蓝涣公子向来是消极惯了的人，但在此刻却想为谁这么拼命一回——反正他命不久矣。
“你不要怕。”
蓝涣公子好似听见了风中传来了那神仙的声音，但他努力想听清那声音的源头时又觉得四周皆是风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不是他，是我听错了。”蓝涣公子又度心道。
“这符咒呢，可保你一时平安。”进门前那道士说的话此时像块浮木浮上了蓝涣公子的脑海。蓝涣公子抱着那金剑就像困水的人抱着一线生机。哪怕现下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自己会半途而亡，那又怎么样呢？
“仙人，我便英勇那么一回吧。”蓝涣公子自语道，他的声音包裹着浓郁的不安与愁云。
他从小到大，除开在京城的书院那几年，都生活在这宗家府内。可这里，藏着很多秘密。他一点儿也不熟悉这里。他是长子，按着规矩，终有一天他父亲会把这个宅子交到他手上。无论他愿不愿意，那些秘密和担子也必须要由他来守着、受着了。
那金子神仙在消失前告诉他，自己的金子真身被那黑狗藏在了蓝家宅子的后厨房里。
他当时掩饰好了悲伤神情，只佯装微笑道，仙人你干嘛要让它把你的真身藏在后厨那地方。
金子神仙瞪了他一眼，蹙眉说，你这公子平日里待在病床上不能走动，怕是连家里后厨都没去过几次的。瞪归瞪，那神仙瞪完了又侧过脸似是浑不在意般轻声道：“我的狗它就喜欢钻洞，我前世就拿它没办法了。它倒是真爱钻洞子——不像你，苦口婆心劝你钻你才钻……”那神仙倒是对他钻洞这事儿记得很清楚，若他们不分别，大抵那“人”还要长久地记下去。
“对了，你们家后厨那儿有小洞。那小洞和它连带的那些事儿你也不知道的罢？”神仙语。
他笑容渐淡。心想，要是你不消失，我就一直听你讲呀。
那神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想，忽地又不说那“小洞”和“它连带的那些事儿”了。紫衣神仙对他说：“我要是不在了，你就去你家后厨把我的金子真身寻到吧。你哪会儿想我了，就帮我把我真身上的铜锈擦一擦。应该是擦不掉的，但你要是没事儿或者无聊也可以擦一擦的……”
“人活着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那神仙低垂着眼睫，开始拢自己肩头衣服，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莲纹布包也一并替我好生照料保养罢，它毕竟也是我贴身之物。要是……”神仙话一哽，“要是你死了就不必了。你们凡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人死债灭。”
人死债灭。
蓝涣公子打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人死债灭。
往常白日，无论是做工的男人还是使唤的婢女，宗家里总是可以碰见个人的。可今日，一切都静悄悄的，特别是后厨房，锅屉敞开，饭还未蒸。蓝涣公子走到灶台边，只觉灰气扑鼻，他手指在那上头一揩，竟从那灶边上揩下一层厚重的黑灰来。蓝涣公子往那锅屉里仔细一看，发现那木蒸格上有几处还布着细密蛛网。
这里，根本不像要备饭的样子。
蓝涣公子心下生了几分疑惑，他弯着腰，沿着墙壁去寻那紫衣神仙说的小洞。依那神仙所言，如若能让那只黑犬钻进来的话，那小洞必定不会太小。可蓝涣公子在那墙上寻了一圈，那上头莫说能让狗钻进来的洞、就是连个蚁洞都没发现。蓝涣公子有些丧气，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到了厨房门外有人声交谈，他只道这是自己家里，思也未思就踏出了门去。
在那门外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一个家仆模样的男人。他二人双手搭在一起，可不亲密。和煦的春光笼着那二人神态肢仪。
年轻女子见了蓝涣公子似有些无措，连将手从男人手里抽了出来，只道：“青蘅君！”她脸上的妆是时下早就不流行的桃花妆。
蓝涣公子有些纳罕。
那个家仆模样的男人亦把手掌半藏起来，脸上堆笑：“青蘅少爷，我是在府上打短工的，您可能眼生。少爷您明个儿就要和二少爷就要上京去喽，这时候怎么还在后厨转悠？”
蓝涣公子明白过来，那二人是将他错认为了蓝青蘅。
蓝涣公子又往那年轻女子脸上打量，竟从那桃花妆底下看出了几分面熟。
娘亲的陪嫁丫鬟！
蓝涣公子提袖掩面，片刻他后又渐渐意识到，不是的，眼前女子并非是那使女，而是年轻时候的她。
他这是回到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么？
蓝涣公子还未来得及多想，廊间忽地刮来一阵风，风过后，那门外的二人脸上皆变了颜色。本来和煦的春光亦变成了萧瑟的秋景。
那使女掩面而哭，跪在地上冲那男人说：“你竟丢下了我，去娶那徐家的三妹。”她的桃花妆被泪水弄得花掉了，看上去凄惨极了。
家仆模样的男人干硬地安慰她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不用等我了。”男人见使女不止哭，假惺惺地抹了下她脸上的泪水，“徐三妹他哥可是从京城当差回来，嫁妆早就备好了，和你自是不一样。你小姐不是病死了？我看你在这宗家府里也出不了头了。青蘅老爷还没续弦，你不妨费点心思讨他欢心，或许还能弄个通房当。”
使女仍不止哭。人活着最怕没有盼头。她的盼头在男人对她说要娶别人时就灰飞烟灭了。
男人或许是被那哭声弄得厌烦，冷语道：“你再哭便是存心要我丢脸。我看你年纪也大了，青蘅老爷也看不上你。你便一个人过吧，反正你是正室的陪嫁丫鬟。”那最后一句，语气当真是讥讽甚了。
他二人全然当蓝涣公子不存在一般。一个在地上哭哭啼啼。一个在边上冷言冷语。
“他们看不见我。”蓝涣公子抹了下额上薄汗，可他手心里却出了更多的汗。
忽地檐上天空又晴日里劈了一道惊雷。那地上的使女和边上的男人都不见了。在那雷声里，蓝青蘅缓步向蓝涣公子走了过来。他穿着宽大的衣袍，左手拿了个陶瓮，袖上的鹤仙然若飞——只是那袖上沾着血迹。青蘅老爷此时还是青蘅君，脸上岁月痕迹并不明显，他勾着的嘴角上挂着温润笑容，但目内却有些血丝。
他们父子二人距离越来越近，蓝涣公子便把那人眼中的恨意看得愈发清楚。
那恨意仿若被不可名状的哀伤包围。蓝涣公子看清楚了，他的父亲眼里有些泪。
蓝涣公子第一次见着他父亲哭。从小到大，他父亲留给他的都只有云淡风轻的印象。无论是对自己因“病”过世的母亲，还是自己这个因“病”在床的儿子。
“阿涣，你喝药罢。你喝了药病才会好。”
那时他在病床上，他父亲就轻言细语地哄他吃药。
“父亲的药是郎中开的，还是道士开的？”他发干的嘴唇翕张，问。
他记得那时他父亲用微凉的手指抚着他的额头：“郎中留不住你的命。只有道士才能留得住你的命。”
那药碗中黑色的汤汁终是顺着他的喉咙进了他的胃。他咳嗽了起来。蓝青蘅把药碗放在一边，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脊背，又柔声说：“阿涣的命是一定可以留住的。”
那时他父亲拍打在他背上的一下一下此刻却仿佛成了利鞭在他的身上鞭笞。
蓝青蘅将陶瓮中的液体倒进了灶台上的砂锅。蓝涣公子恍惚看到刚刚还生着灰的灶台下已经起了柴火的烟气。那烟气里夹渣着血腥味，让蓝涣公子胃中一阵翻腾。他往地上吐了些黄水，打着干呕，但却再吐不出其他东西了。
血。人血。
“你这给他喝的是什么东西？”
“京城那边的道士开的方子。”
“书生把气急难喘的莫夫人和莫大公子拖到了院子里，用小刀在不起眼处割开了他们的肉，放干了他们的血。”
蓝青蘅从灶台下拖出一个麻绳捆着的布袋子，他将它放在灶台上打了开。那袋子里装着黑色的粉末，他轻轻用修长的手指抓起了一小把搓到那了煮沸的汤汁里头。黑色在血中化开，那锅子中的液体也成了黑红色。蓝青蘅冷笑一声，失了耐性般抓起一大把黑粉就往砂锅里投，那粉末有些撒到了煮药的砂锅外、掉落到了蓝涣公子眼前地上，但他视若无睹。当砂锅中的汤汁由黑红色变成黑色时，他的面上又恢复了冷静，唯有眼中不退的血丝显露出方才那些仇意。
“爹答应过你娘，会留住你的命。”青蘅君面若美玉，冷音淡淡。那黑色粉末极其细腻，被人的手指抓住亦易于从指隙里滑落，蓝青蘅全然不在意，继而去抓第二把。
“外面已经是三月天了啊。”蓝涣公子听那人道。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章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