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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君红泪,七窍玲珑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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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未起,缘已灭,假君之手偿我手足罪;玲珑心,相思罪,此生与子终成隙。我用七窍心,表我相思意。君以情怜,吾以命还。
【第一卷:若冰】
若冰静默的站在窗前,看着床榻之上日益憔悴的冰凌——他的孪生哥哥,俊朗的脸上满是挣扎之色。城外的号角已吹了三巡,管家已来催了十余次,他统统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他在犹豫。
在这个关头他本不该还在犹豫的,血浓于水,君王意旨,他本责无旁贷。再说城外的三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军令也不容得他再多一分钟去思考,可是他还是犹豫了。
莫家世代多良将,犹豫不是他的性子,虽在哥哥的庇护下成长多年,可在处事谋策上,他也有不输于哥哥的果断强硬。
这一辈已出了他哥哥这位骠骑大将军,他一直认为那些杀戮征伐会与他无关的,可是自己还是被卷进去了,只因哥哥突然病重,而姐姐冰尘,他当初答应出战只因不想姐姐卷入这两国争端,虽然姐姐一代巾帼不让须眉。
而这一战,只因为沉溺女色日益虚弱的王需要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冷笑,在管家再次来催促话未出口时,伸手抓起管家手中的玄青色披风,扬长而去。
管家看着他生冷危险的笑,再看看手中无坚不摧的玄铁铠甲,摇头叹息。
他们身后病榻上,冰凌本苍白的脸却迅速的恢复血色。
【第二卷:彩依】
锦葵看着镜湖之上整装待战的族人已明白将要发生何事。这些年水晶族与冰族战乱不止,这些年她不停的见到族人被掳去,而这次的阵仗,显然他们是为七窍玲珑心而来。
冰族很强大,可他们的心却极易老死,延续生命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水晶族的玲珑心去换下濒临老死的心脏。七窍玲珑心可保冰族人容颜不老,寿命亦可延长三倍。
水晶族与冰族山高水远,虽然热衷于得到七窍玲珑心,冰族人也很少动用大军。再说玲珑心不易保存,他们不能一夕屠尽水晶族,子孙后代再无玲珑心可寻。锦葵想不明白,上苍在制造万物生灵时,为何也制造出战乱征伐。
她看着娘亲收拾东西,一言不发,她明白娘亲是想让自己单独离开水晶族求生。她不想走,可是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她怎会不懂娘亲疼爱自己的心。
“锦儿,以后没有娘亲陪你,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彩依艰涩的开口。
“娘,”锦葵稚气的脸上有不服的味道,“我不要——”
彩依却没在意锦葵的挣扎,她顾自失神了一会,爱怜道,“锦葵,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你可知道。”彩依笑的凄冷,“冰族皆知七窍玲珑心可以护容颜长寿命,多年来攻伐不止,却不知拥有七窍心的乃是水晶族皇室后裔,控制住他们,就可得到整个水晶族,冰族那群蛮人只为求心,祖祖辈辈来一直选择了最费力的方式。”
锦葵听着彩依絮絮叨叨,却听不懂娘亲在说什么。彩依看着锦葵泛起泪水的小脸,心就软了下去,“锦儿,你可知道,你乃七窍心,是我们水晶族下一代的精神统领。”彩依长叹一声,看着虚无天际,那里正对着冰国的方向,“冰王这次派兵誓得七窍心,水晶族灭族之日怕是到了,可水晶一族的根血不能断,锦儿,你要明白娘亲的用心,娘今日所为乃是族中长老授意。”温柔擦去锦葵脸上的泪痕,彩依将手中的包裹塞到锦葵手中,狠了心用力的把她推出门。
锦葵站立不稳差点摔倒,而彩依却若未见,“镜湖西南的林子有一条小径通往凌国,凌国乃冰国附属,可保你一生无虞,你且速速离开,如果被冰族人遇上……”彩依拼命抑制将要流出的泪水,哽咽道,“宁为玉碎。”说完这句话,彩依重重关上水晶的大门,将锦葵隔绝在外,任泪水滚滚流下。
锦葵看着关闭的大门,再看看手中的包裹,听到镜湖广场上集训的声音,知道此时一切已无可挽回,扬起稚气的脸庞喊道,“娘亲保重。”说罢含泪而去。
彩依却不知,不明白事态严重性的锦葵躲在镜峰上的一个山洞里,至冰族大军到来也未离开。
【第三卷:战殇】
冰族与水晶族交战,战场血腥宛如修罗地狱。若冰看着被屠戮的水晶族人,强忍住内心的悲愤。大王下令寻得一颗七窍玲珑心,那些想为自己留下一个活俘虏的冰族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再说沙场战场,一招不慎身首异处,除了背负王命,他们也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七窍玲珑心难寻,这次身系大王性命。大王无子嗣,为了冰族的太平安稳,这一次只能大肆屠戮,都是吃皇粮的人,君让臣死,臣何以辞。
若冰听到自己的内心的不满,对那个日渐腐朽不堪的王朝,他不明白有什么值得莫家为其赴汤蹈火的,他不明白哥哥的忠诚,也不明白自己此刻所为是为了什么。他看到那个杀上前来的绝美女子,性命攸关,他只能挥剑格挡。他看到女子身上的累累伤痕,却没有看到她的畏缩之色。来人正是彩依,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她想一搏,却还是慢慢落于下风。
若冰手下是留了情的,他不想杀人,虽然她想杀他。彩依感觉不到他的杀意,可他却带领三万冰国精锐杀了她无数族人,她不明白眼前的男子,她也不想明白。
她只想将他斩于剑下,让他偿以血的代价。
挥舞长剑愈觉吃力,她回头看身后浴血奋战的族人,看着身后慢慢围上来的重重冰族士卒,最后看了眼镜湖西南,视线移回到面前的男子,知道无力成事,她轻笑着,长剑刺向自己心口。若冰本想阻止,可是看着四方围上来的士卒他犹豫了。与其让她惨死,还不如让她死的这般刚烈。
剑落的刹那,他听到了她水晶心破裂开来的声音。
鲜血喷射,若冰错开目光,不经意一瞥,山崖之间有一个瘦弱娇小的人影,那般遥远,却又那般近。
这一仗,水晶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幸存者皆被俘虏,却无一颗七窍玲珑心。
【第四卷:暗夜】
若冰悄悄离开大营,施展轻功往镜湖边的山峰而去。在那个洞口,他看到了那个瘦弱的人儿,如白天一般僵死的动作,死灰般冰冷的神情。
月光倾洒,若冰站在向月处,挡住大片月光。正是锦葵躲藏的洞穴,她幻想的胜利没有出现,她亲眼见了一场修罗杀戮。
他看着她,她抬起头看他;他在她眼中看到倔强,她在他眼中看到无力。
他递上手中的长剑,“我知道你想报仇,我不会还手。”
锦葵看着他手中镶嵌珠石散发凄冷之意的长剑,静静道,“娘亲和我说过家国大义,说过君命不可违,”锦葵抬起头看着若冰,脸上绽出绝美的笑,笑容绝艳凛冽,这样的笑,让若冰瞬间失去呼吸。“我知道你灭我全族并非出自本心,现在心求解脱而欲假我之手,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不让你死掉,让你背负一世血债痛苦的活。”
若冰怔住,他诧异于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被勘破。
他是心有愧意的,冰族三万精锐,数年来攻打水晶族十万与世无争的子民,其中半数老弱。
如今水晶族灭族,只因为冰王求一颗七窍玲珑心,他领旨而来,带走的又岂是一场良心的血债。
他知道,这一战,定会扰他余生不得安宁。他看着眼前微笑着流泪的女子,内心有柔软的痛。
锦葵看着他身侧的月光,她说,“我会让冰族偿以血的代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言语里是不同于年龄的狠绝,天上的冷月,似披上妩媚的残红。
“倘若日后得见,我定以我一己之力护你周全。”说完这句话,若冰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水晶族孤女许下这样的承诺,这个女子,体内或许还有他此战所求的七窍玲珑心。
他本应将她带会国都,剖心献予帝王,而他,刻意忘记了。
这一夜,若冰记住了她那稍显稚气的倾城容颜,也记住了她眉心那一颗泪痣。
那一夜,重兵看守之下水晶族俘虏全部自杀,皆碎心而死。
这一仗,冰族大获全胜,亦大败。
【第五卷:宿曜】
三年后,凌国向冰王献一女子,据说那女子天香国色,妩媚倾城。
皇上赐号“华”,曰华妃。
那时候皇上的身体太医和亲臣们都再清楚不过,若绝女色,药石可保一年,否则三月必毙。
若冰只听说王夜夜传召华妃侍寝,夜夜恩宠,爱不释手。
若冰也听说,那女子眉心有一颗泪痣分外娇娆。这让他想起三年前月下那个女子,心中有一处不愿触动的角落,再次隐隐的疼。
冰国仍无王储,大王将死,朝政飘摇。三股新生的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三股中,尤以宿曜最盛,宿曜宗主代号“寒”。
若冰见到了传说中的华妃。
那天他去找哥哥冰凌,本想商量着如何引出宿曜的主势力,却在哥哥书房外听到房内传出的男女欢爱之声,愣在当场。
那时候哥哥冰凌已贵为安宁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从姐姐出嫁之后,再无女子敢近书房百步之内。而那其中一个声音,分明是哥哥。
冰凌送女子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愣在门外的若冰,他的脸上并无一丝尴尬之色,他对若冰说,“替我送华妃出府”。
女子走在若冰身边,气定神闲。
若冰看到她眉间那颗红痣,她的轮廓,依稀是三年前那个倔傲的女孩,而她的气质,早不复当年的素雅清淡。
她说,“昔日一别,终有再会。”
若冰没有听出这话语中的无奈,他把那气定神闲看成了挑衅。
锦葵面上仍是妩媚妖娆的笑,没有人看见她心里藏了三年的那滴泪,瞬间被现实撕扯入尘埃。
待送完锦葵回来,冰凌已在书房内坐定。
若冰强自按捺内心的翻涌,却在听到哥哥冰凌说出的话时,如闻惊雷。
哥哥说:“我就是宿曜。”
若冰呆若木鸡,他僵站半晌,最后一步一步、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凌乱的书房。
他不需要冰凌解释,他与寒这股势力纠缠几年,这股势力如今就像他肚子中的蛔虫。如果哥哥就是宿曜,他所疑惑的一切俱都迎刃而解。
寒这股势力已有七年,看来三年前那场战役,哥哥是铁了心要将他卷入。
他想到三年前对那女子许下的承诺,如今那人以己身为饵遁入此网,与帝王、与安宁侯纠缠不清。
因那一诺,他只能比她陷得更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摇头苦笑。
他想,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又如何不知自己骨子里对战争的憎恶。
【第六卷:谋变】
若冰最终归入了宿曜,投入了哥哥为他早已备好的一切。他替哥哥暗中清洗另两股势力,冰凌只须应付朝廷四方,铲除异己,消除王所有的疑虑。
他经常看到华妃出入莫府,哥哥的说法是,王信任他,因有不便所以托华妃来传达密令。而他却知,王有意除莫氏,只是身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借这个盛宠的女子来维持君臣之间表面的和谐。
只是每每看到锦葵和哥哥亲密的模样,他都会静静的走开。他学会了用杯酒遮掩自己所有的真实心绪,也慢慢地学会了逃避。
他疲于奔走各处,那个倾城的女子在莫府再也难觅他的影踪。
若冰用了五个月的时间便粉碎了另外两股力量的合流,然后逐一攻破。
江湖之中,再无人可与宿曜对抗;朝堂之上,冰凌已得群臣拥护。
一月后,王薨。
冰国经此大乱,百废待兴,百姓死伤半数。王无子嗣,群臣力荐安宁侯继位。
哥哥继位的那天,若冰看到了锦葵,也就是昔日夜夜专宠的华妃。
如今,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救我。
若冰不苟言笑,“华妃盛宠锦衣玉食,何须微臣之力。”
锦葵脸上浮现出忧伤落寞之色,她说,“我的身份终有一日他会知晓,他稳坐天下之时,便是我遁入黄泉之日。况,以色侍人者,锦衣华服焉能久。”
若冰惊叹于锦葵的心思通达。
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利用,何况这个服侍过先王的女子,而且她还有一颗能够增长寿命且使容颜永驻的七窍玲珑心。
他看着锦葵的眼睛,道,“我会助你离开。”
新王登基,国号“寒”。
三日后,若冰请旨迎娶锦葵为妻,冰凌当场拒绝。
一月后,寒王纳锦妃。
一个“锦”字,便已说明一切。冰凌只用了一个障眼法,便将华妃改头换面。
一边是一诺孤女,一边是至亲哥哥,孰重孰轻,若冰有自己的衡量。
若冰却不知道,锦葵的手段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第七卷:换心】
锦妃得宠一月便失宠。
只要锦葵安然无恙,他便不多过问。
锦妃失宠后,每当新月之夜冰凌就会头痛难忍,甚至异常烦躁,药石无治。
他为哥哥四海求药,终是无果。
一年后他归来,得知哥哥病情已得到控制,居功者乃是锦妃,只是方法无人知晓。
他诧异,却未曾多想。
他想,宫闱深深,一个弱女子翻不出大浪,以哥哥的能力地位,无人可动分毫。
锦妃依旧不得宠,只是每当新月之夜寒王必留寝锦妃处。
而若冰,选择了游历山川,了断俗尘,做一个逍遥散王,从此不问朝事。
三载游历,若冰不知寒王子嗣尽皆无存;不知哥哥身体因那新月之病颓废的厉害,连锦妃都已束手无策;不知凌国崛起,数次侵扰冰国边疆;更不知锦葵当初作为贡品由凌国献给冰王,与凌国私下达成的协议。
冰国武将因与哥哥意见相左,先王在世时俱已被铲除,此时凌国动乱,全仗哥哥一手指挥镇压。
直至他在一方偏远小城得知凌国举兵压城,寒王遇刺身亡的消息。
寒王薨,冰国将士再无一个可运筹帷幄之人指挥,凌国举国之力侵犯,冰国几近亡国。
若冰快马加鞭赶回国都,面对凌国举国之兵,无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国山河沦入他手。
若冰竭尽全力只带走了哥哥的尸身,葬于莫家祖坟。
他跪在哥哥的坟前,泪雨潸潸之时终于明白凌国布在冰国的那颗棋子发挥了什么作用。
她向他求救,只为了降低他的戒备,以利行事。
那个如冰雪美好的女子,早被尘世污浊的染缸淘洗的面目全非,只有他,眼瞎心瞎。
冰国被灭,那个周旋于冰国两代君王之间的女子,再无人记得。
只是在一个新月之际,若冰潜入凌国王宫刺杀凌王,行刺成功却未能逃过凌国王宫的天罗地网。
万剑穿身,他微笑着倒下。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倔傲的素衣女子,对他浅浅一笑。
好似一场大梦,梦中,依稀有人在耳边叹息,声音说不出的清冷动听。
依稀有人剖他之心还以玲珑,依稀有人轻吟,“昔日君怜我,今日命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