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君别见

8、第一章青藤镇 中巴车的轮

　　中巴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覆着青苔的山路时，车身猛地一颠，我怀里的民俗志复印件滑到了地上。

　　弯腰去捡时，指尖触到纸页上那句“民国二十年，青藤镇走尸夜出，噬三人，后镇民封庙，事乃平”，油墨洇开的字迹像是浸了水的血，在颠簸中晃得人眼晕。

　　“到了。”司机师傅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他指了指窗外，一块爬满青藤的木牌斜插在土坡上，“青藤镇，就这了。

　　我和苏蔓、陆槐、沈竹拎着行李下车，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青藤特有的涩味。

　　木牌上的“青藤镇”三个字被藤蔓缠得只剩轮廓，有几缕细藤甚至垂到了我们脚边，像是在试探着触碰陌生人的衣角。

　　苏蔓拨开车门旁垂落的青藤，她的发梢沾了片碎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民俗志封面——那封面是她特意选的青麻布，此刻却像是吸足了潮气，摸起来黏腻腻的。

　　我们四个是民俗学专业的同班同学，这次来青藤镇，是为了完成教授布置的结课作业：寻访被遗忘的民间异闻，而“走尸”传说，是我们在档案馆翻到的最离奇的一条。

　　陆槐扛着摄像机，镜头扫过镇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快门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导航说镇上有三百多常住人口，怎么连个年轻人都没见着？”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木楼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青藤编的篮子，竹条碰撞的“嗒嗒”声断断续续。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我们身上，没有好奇，也没有笑意，只是像在看四块凭空出现的石头。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房子全是黑瓦木楼，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大多褪成了浅粉色，垂着的穗子上积了层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有几户人家的门扉半掩着，能看到屋里的土灶上放着缺了口的陶罐，墙上挂着的蓑衣已经发黑，角落里堆着一捆捆晒干的青藤，像是在晾晒某种药材。

　　路过一家紧闭的铁匠铺时，陆槐突然停住脚步，摄像机对准了门楣上的牌匾——牌匾上的“李记铁匠铺”四个字被青藤缠了大半，只露出“李”和“铺”，而门框上，还钉着半截生锈的铁钩，钩上挂着几根干枯的青藤，像是曾经拴过什么东西。

　　“老爷爷，请问您知道镇西的废庙在哪吗？”沈竹停下脚步，冲一位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问道，——镇西的废庙是我们这次调查的重点地方。

　　老人的烟杆是青藤缠的，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抬起头，烟杆指了指镇西方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去那，青藤长得密，会缠人的。”

　　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盯着地上的青石板，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还想再问，老人却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发抖，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青藤烟杆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们看后走开了。“神神秘秘的，感觉有点发毛”我边走边说道。

　　再往前走了几十米，我们看到了一家开着门的铺子，招牌上写着“青藤杂货铺”，门帘是用青藤编的，掀开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铺子里的货架上摆着各种青藤制品：篮子、笔筒、甚至还有青藤编的小人，眉眼处用红漆点着，看起来有些诡异。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发黄卷翘。

　　“请问，您知道镇上为什么只有老人吗？”我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

　　老头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的目光落在我们四个身上，停顿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年轻人？都走了，去城里了，青藤镇留不住年轻人。”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柜台上摆着一个青藤编的盒子，盒子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符咒。

　　“那……走尸的传说，您听说过吗？”陆槐忍不住问道，摄像机悄悄对准了老头。

　　老头的手指顿了一下，书页上的青藤图案似乎动了动，他合上书，封面赫然是一幅青藤缠绕的庙宇图。

　　“都是瞎编的，民国时候的老故事了，哪有什么走尸？”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你们是来旅游的？早点走，晚上别在镇上瞎逛，青藤会‘醒’的。”

　　“青藤会醒？什么意思？”苏蔓追问，可老头却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线装书，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我们只好离开杂货铺，出门时，我无意间瞥到那本书上的日期——民国二十年，六月十三，正是民俗志里记载的“走尸夜出”的日子。

　　傍晚时分，我们带着问题来到镇东头的“青藤民宿”。这是我们在下午问镇上的村民时发现的唯一一家还在经营的民宿。

　　民宿的招牌是一块木板，上面刻着“青藤民宿”四个字，四周绕着一圈青藤，像是从木板里长出来的，连钉子的痕迹都被藤蔓遮住了。

　　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惊得苏蔓往后缩了缩，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上的青藤，那藤蔓像是有知觉似的，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她的头发用青藤簪挽着，簪子上还缀着颗小小的青藤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碎纸。

　　“住店？四个房间？”她的目光扫过我们的行李，最后落在沈竹的背包带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沈竹的背包带是青藤编的，和老太太的发簪材质一模一样。

　　“对，住三天。”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太太的手指枯瘦得像老藤，指甲缝里还沾着青藤的汁液，在登记簿上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楼上四间，都是木板房，走路轻点，别惊着东西。”她指了指楼梯，楼梯扶手也是青藤缠的，摸起来冰凉冰凉的，“晚饭六点，晚上别往镇西走，青藤会缠人的。”

　　我们提着行李上楼，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嘎滋嘎滋”的响声，像是木板在承受不住重量时的呻吟。

　　我住的房间靠东，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棵老槐树，树身上爬满了青藤，藤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树干，只露出几根粗壮的枝桠，像是老人干枯的手臂。窗台上放着一个青藤编的小筐，里面铺着晒干的青藤叶，凑近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不像植物的味道。

　　放下背包，我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发一条消息要等半分钟，上网更是奢望。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青石板路，刚才那个编青藤篮子的老太太还坐在那里，只是此刻她的篮子已经编好了一半，青藤缠绕的纹路里，似乎藏着某种规律的图案，像符咒，又像地图。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青菜里混着几片青藤叶，吃起来有些涩，豆腐汤里飘着几根青藤梗，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老太太坐在桌边，看着我们吃，偶尔问一句“你们是来查老故事的？”，陆槐含糊应着“对，随便看看”。

　　老太太就没再说话，只是眼神落在我们身上时，像在打量四件待加工的青藤原料。

　　“晚上去镇西的废庙看看？”饭后，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陆槐摄像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关，映出他眼里的兴奋，“白天问了那么多人，都不肯说废庙的事，肯定有问题。”

　　苏蔓不太愿意，说老太太和镇上的老人都提醒别去镇西，可沈竹却点头：“民俗志里说走尸与废庙有关，不去废庙，作业怎么写？”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杂货铺老头说的“青藤会醒”，心里莫名发紧，可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真相吗？

　　约定晚上八点在楼下集合后，我回到房间，翻出民俗志，重新看起那段关于走尸的记载：“民国二十年六月十三夜，镇西土地庙有尸起，穿寿衣，肤青黑，噬三人，皆为外来者。镇民聚柴欲焚之，尸却入庙不见，后封庙，青藤绕墙，事乃平。”

　　书页边缘有一行小字，是前人用铅笔写的：“青藤非藤，乃尸气所化。”

　　我猛地合上民俗志，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槐树上的青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正朝着窗户的方向蠕动。

　　楼下传来苏蔓的叫声，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电筒，推开门——却没发现，门框上的青藤，已经悄悄缠上了我的衣角，而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青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