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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双生人面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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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唤手中的这只小木船除了大小之外，外形和我之前坐过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可能是髹了黑漆，这木船表面黑亮光滑，几乎看不见上面微细的纹路，一端尖一端平，形状是个长三角形。尖的那端钩子一样翘起来，比起船，更像是某种野兽锋利的爪子。
门外翻滚的湖水比我之前看到过的都要浑浊，灰黄色的水中夹杂着大量的沙土，而且有一股浓烈的腥味。
但那些水草一样蠕动的妇人手臂却没有出现，能隐隐约约看到湖里的景象。
让我感到非常意外的是，湖底并非铺满沙石的泥沼，而是一个凹面，有点像陶器内部。上面铸刻着有规律的、古朴粗糙的花纹，这更让人搞不清楚湖水里的泥沙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趴在阿唤肩膀上伸脖子瞪眼，观察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阿唤用手臂轻轻隔了我一下，提醒我说：
“不要碰到这些水。这里不见日光，在长久的时日里形成了积尸潭水，尸气很重，会将你腐蚀成白骨。”
噫！好可怕，幸好之前几次我因为太害怕，在船上缩着不敢动所以没掉到湖里。这比王水还猛吧？但这些水不腐蚀船也不腐蚀湖里的手臂，只腐蚀我这样的活人，是毁尸灭迹专用的吗？
但阿唤警告过我之后，却转身就潜进水里，海豚一样翻了个身，又回来了，身上甚至没有挂上一滴水珠。
啊？不是说会把人变成白骨吗？啊唤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果然是我的玄学等级太低了。
我害怕门外的水溅到我，便后退半步，缩了一下肩膀，问阿唤：“那我们要怎么过去？你是……要直接游过去吗？”
阿唤甩了甩并没有沾湿的刘海，说：“我刚才看了一下，此处天地倒转，外面涨潮时这里就会退潮。今天是初五，下半夜就是海河的涨潮时间，即是这里面就快退潮了。”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地倒转，那就是说天空才是地，地才是天空吗，这些水是从低往高流的么。
我又问：“所以湖底才那么干净？水里泥沙是从湖面上空掉下来的土吗？”
“这倒不是。”阿唤摇摇头，回答我说：“只是骨灰而已。”
又是尸油，又是骨灰，我都要像咸鸭蛋一样被腌出味来了！
但我都来不及吐槽，湖水翻滚的声音就突然消失了，水面一下子退到了门槛以下，一切回归了平静。
原来「天空」也是陶瓷一样的泥黄色，也有整齐的花纹，但却像平整得像一块木板，盖在凹起来的湖上。
伴随着湖水的退去，阿唤低声对我说：“来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来了，第一反应就是屏住呼吸，紧紧抱住阿唤的大腿。
只见湖水里浮起了成千上万只白色的手臂，尖细的指尖齐齐摆动了起来，瞬间就填满了整个湖面。
但那是什么东西？
我揉揉眼睛，刚才妇人手臂出现那那一刻，我看到湖水中漂着一条透明塑料膜一样的东西，说是透明薄膜，上面却布满了排列整齐的铁青色棱形斑点，那些手臂就依附在棱形斑点上，像海边岩石上附生的藤壶。
不，那不是斑点，而是蛇皮上的花纹。这是一条漂浮在水中，巨大的蛇蜕。
湖里还有大蟒蛇啊？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快点接受现实，整个山都是鬼了，我还怕什么大蛇呢！还差这一种死法吗？
这就是阿唤说的「退潮」么？
虽然我死死地抱着阿唤的大腿，但她还是像抹了油一样轻易地从我怀里跃了出来，轻飘飘地跳到了那些手掌上。
白花花的手臂察觉到了动静，立刻就朝着阿唤抓握了起来，动作好像在扯布一样。
但阿唤总是在被捉到的前一刻跳到另一个手上，于是满湖的手掌开开合合，竟然有点像一朵朵白色的荷花。
她的脚尖一旋，又跳着回到了我身边，说：“水势正好，可以出发。”
对了，阿唤说要我带路来着，怎么带？
阿唤把那只三角形木船抛到水里，很快就被手臂们托了起来，又像吸饱了水一样涨大，变成能装下人的大小。
阿唤指着小木船，对我说：“可以上去了。”
我只能哭丧着脸，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我每一个细胞都写着抗拒的四肢，小心翼翼地跳了上去。
我趴在小木船上晃啊晃的，那些手不推我，阿唤也不上船，像只原地转圈的蚂蚁，我急忙喊了一声：“阿唤！”
“我上不去，你自己坐吧。我在湖上跟着你。”
说着，她便又跳到船边，踩在白色的手掌中，五根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上了青黄赤白黑5种颜色，分别是青石末，雄黄，朱砂，糯米粉和墨水。
她对我说：“闭眼。不具眼识。”
我闭上了眼，感到阿唤一根指头在我的眼皮上按了两下。
“不具耳识。”她又在我两只耳垂上分别摸了一下。
“不具舌识。”
“不具鼻识。”
“不具身识。”
我猜阿唤应该是把手指头上的五种颜色在我的眼耳口鼻和额头上都涂了一个点。
她说完那些咒语一样的话后，我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又努力地呼吸和辨认声音，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身体和舌头也是麻的，五官好像被活生生锯掉了一样。
“阿唤！”
我哑着嗓子大叫，但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寂静，黑暗，一无所有。
“呜呜呜呜呜……妈！我好想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到自己猪叫一样的哭声，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经横流了一脸，用手抹了一把，手掌五颜六色，是吓哭的。
但小船已经靠岸了。
我赶紧睁开眼睛再看仔细些，却看到阿唤弯下腰，双手兜着湖水给我洗脸。
看到那捧骨灰水，我惊恐地叫出了声：“啊啊啊啊！我的脸要被洗烂掉了！我要死啦！”
阿唤说：“不用担心，我喷过之后，这些水就是普通的浸尸水，没事都的。”
哦，原来只是尸水而已啊，吓得我……不是！我的对水质的要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尸水洗脸也可以了吗！
阿唤懵了一下，似乎是惊讶于我的反应，和我说：“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嗯……没……没关系…就不要下次了！”
原来这个湖需要失去五识的灵魂来指引才能渡过，越看得清楚听得明白的人越容易迷失方向。而我来过这个地方，身上已经有了标记，跟个拴了绳的浮标一样，飘着飘着就上岸了。
岸上依然是那个雕满石像，诡异的石山。
看到那些流黑色浓血的石像，我一边抱着阿唤的大腿，一边问她：“阿唤，你看到的那些石像是什么颜色的？”
阿唤低头看了看我，似乎是陷入沉思，然后说：“应该不是白色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哦。
难道石像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颜色的吗？我和方灵暖看到的都是血黑色，之前岸上游荡的削脸鬼看到的应该是白色，阿唤看到的是什么呢？
我问她：“方灵暖和她妹妹现在都在这里吗？”
阿唤说：“这里乾坤倒旋，是极好的藏魂地，这里大概藏了十三具恶鬼，加上方灵暖，一共是十四具。”
阿唤被我抱着大腿，好像很难移动的样子，于是我只能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贴着她，问：“藏魂地？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掉坑里了。”
“不是。只是个方便掩盖厉鬼气息的地方。生死轮回有规则秩序，恶鬼行走在世间容易招天谴，更不要说十三个恶鬼那么招摇。”
我们一直往上走，阿唤是要带着我上山去了。
果不其然，走了没多久，那些大大小小石像丛中便突然生出一阵白烟，冒出了一群削去眼睛鼻子耳朵只留下一个嘴巴的白衣水牛髻鬼。
阿唤递给我一根东西，要我拿住，接着向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指指地面，让我站着不要动。
我马上立正，站得跟块棺材板一样直，站直之后，眼睛才敢动一下，看到自己手上拿着的那个软软的东西，差点就原地去世。
这是阿唤从湖里掰下来的一根手臂，手指还在动，还想挠我。
……
但我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拿着。
这是一根白莲藕。我这样催眠自己。
那头的阿唤敏捷地在石像身后穿梳，突然一个跃起，从背后劫持了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鬼，不知道是把它打晕了还是打死了，剥了它身上的一件白衣服就往回走。
相信如果阿唤在这里多呆两天，13只厉鬼都要跪下来喊她爸爸。
阿唤撕下一块白布，让我绑在脸上，自己也拔了一块在头上，领着我混进了那群削脸鬼中。
我小声问：“这根手臂怎么办？”
阿唤说：“你不吃的话可以扔掉。”
吃……？
我反手就把那条手臂扔在地上，手臂像濒死的鱼一样蹦哒了一下，就迅速变成干枝枯木，再一会儿，就变成灰化在地里了。
混进鬼群里的时候，那些鬼都突然朝我们倆看了过来，明明没有鼻子，却在那边嗅来嗅去，舌头伸出来，都快要舔到我脸上了。
但它们也只是嗅了一阵，也没有再问我石像是什么颜色的，便归整队伍，继续前进了。
走到一个石窟处，石窟雕着一个高大的人像，但眼睛和嘴巴都是倒三角形，五官线条刻得特别薄，说是雕刻，不如说就是一道一道的缝。人像的表情似笑非笑，滑稽又怪诞。
那些削脸鬼走到这个人像边，就停了下来，用剩下的那张嘴互相道贺，接着身体压得像纸片一样薄，扁平的胸腔却发出尖锐的笑声，一个一个地飘了起来，纷纷滑进了人像五官的缝里。
我问阿唤：“这些鬼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阿唤说：“这些鬼生前被削去眼耳鼻，被活生声炼成甬鬼，一定是每时每刻都在经受死亡的痛苦。这个像是人肉垒成的，甬鬼看到了人躯，都觉得自己可以进轮回，逃离痛苦了吧。”
“每次湖水涨退，它们都要这样重复走一趟吗？”
阿唤说：“是的，它们日日重复这个旅途，每次都以为自己能进轮回，能再托化成人，然后每次发现自己还是鬼。”
原来黑袍男人是想把我也变成这样哦，那还不如直接死在尸臭女鬼手上算咯。
“这个人像里就藏着十四个灵魂，需要从这里将她们取出来。”
“可是我们又不能也变成纸片飘进五官的缝里。”
“你随便找个地方躲一下。”阿唤说着，掏出来那只长三角形小船，又跳到人像头顶。
小船被扔在人像的头上，又变大了，里面盛了满满一船舱的水，却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是湖中的骨灰水。
“等一下，这就找地方躲。”我想阿唤可能是想要用骨灰水化尸了，我到处看了一下，决定爬到旁边一个张开嘴，满口都是黑血的雕像的舌头下。
“嗞……嗞啦……滋啦……”
连腐蚀的声音都像酸液一样，血肉流下，露出森森白骨。
想想我刚刚还用这水洗过脸呢。
可能是只剩下骨头的人像过于单薄，很快石窟就撑不住倒塌了，跟随着那些人骨也碎一地。
这个人像皮肉下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骸骨，而是无数个正常体型的人骨堆砌而成的巨大拼图。
石窟倒了之后，我只觉得四周剧烈摇动，和地震一样，等意识清醒过来之后，发现石山尖顶朝下，雕像朝下，我自己的头颅也朝下。
而湖水悬挂在天上，那些白色手臂垂下，随湖水的流淌而在天空中散开。
竟然是倒转过来了。
我艰难地把身体翻正，看到阿唤坐在一堆枯骨中，手上捧着一个红色漆木盒子，我又从石像的舌头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唤身边，摸摸自己背后的蕉叶，已经破破烂烂的的，恐怕就真的只能拿来包几只粽子吧。
“方灵暖的灵魂就藏在这里面吗？”我紧张地问。
这个红色漆盒上是许多个白点，阿唤像手机图案解锁一样，将白点连接成几个图案，她说：“是颠倒的二十四星宿。”
那个盒子便打开了。
但盒子里的并不是方灵暖，而是一层叠一层的人齿，而且全部在上齿咬下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些甬鬼的尸身被毁，只剩下牙齿，做成了这个闸子，用来守下面一层的恶鬼。”
阿唤抬起头，对我说：“你伸手进去掏，摸到温热的东西，就是方灵暖的魂魄，摸出来之后用蕉叶包好。小心不要被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