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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乍暖时 天光将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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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临近傍晚,一场大雨,屋顶的青瓦,被砸的清响。
林先生是在梦里走的,没有痛苦,离开时,面上还含着笑,大概,是他梦见了郑小姐,这才笑得这般开心吧!
几位老友还在阿伯的房中,掩面拭泪着。
客厅中还坐着些人,都是来送行的。江小姐替他擦干手上的泪水,自己又细细擦了一番眼睛,待情绪稳定后,这才去了客厅。
见着江小姐红了眼眶,不说,大家心中也已经有了底细。
一片唏嘘。
“翠儿,带江小姐去休息。”
“生哥,我无碍。”
“歇会儿吧,待会儿有的忙。”他难免担忧。
江小姐没再拒绝,跟着翠儿去了客房。
张海生早已安排好了,见江晼晚离开了,他又安置好阿伯的几位老友,这才带了几个年轻人进了屋。
阿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如同睡着了的模样。他们开始替他换衣裳,忙到了夜里。
雨停了,只剩瓦片里藏着的雨水,滴答滴答,掉下来,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石板。
一夜,灯火通明。生哥忙了一晚上,江小姐也熬了一晚上,未合眼,第二日黎明,东方升起新日,颇为刺眼,树叶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河水也闪着亮光。
眼底一片青色。
“晼晚,都说了让你休息,怎么不听话呢!你几时熬过夜?”张海生终于忙的差不多了,这才进了客房,江小姐还坐在凳子上,翠儿不在,被张海生支去准备早餐了。
“生哥,我睡不着,且送阿伯最后一程吧。”她有些无精打采的,守了夜的缘故。
“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他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如同手腕处的白色玉镯一样的温度。虽嘴上责怪,到底舍不得说些重话,转身替她取了件衣裳披着。
翠儿取了早餐过来,两碗粥,还有馒头,清淡至极,不过合适。
“快吃,待会儿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张海生从托盘中取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嗯。”江小姐拿起勺子,开始往口中送粥。
“翠儿,你也去吃饭吧。”
“是。”
张海生吃的快极了,待他吃完一碗粥,江小姐碗中,还剩一大半。他又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着。
“生哥。”
“嗯?”
“昨天,阿伯和我说了很多很多,临行前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外婆。他说,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生哥,终其一生,爱一个人,不予言语,深藏心底,真的值得吗?”她放了勺子,双眼有些无神,虚无地看着窗外,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声音有些嘈杂。
阿伯离开后,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些话。
“江小姐,我终于可以去找郑小姐了。”
“江小姐,郑小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自打十九岁那年,见过她一面后,我这一生,就再也没看过别的姑娘。”
“江小姐,你和郑小姐很像。”
“江小姐,我一直都把你当孙女疼的,我走后,就又少一个人疼你啦。”
“江小姐,郑小姐惊艳了我的一生,为此,我终身未娶,临死之前,也没有子孙来接管这些产业。以后茶庄和我的宅子,就都归你了。我都交代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郑小姐,再见啊……”
……
郑小姐是他心中唯一且真挚深沉的爱啊,却一生都在极力掩饰着,作为朋友,陪在她的身边,即使在宋先生先她一步离开,他也未将这份感情对她说出口。他告诉她:“如果我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哇!那郑小姐有什么困难,我都没有办法帮忙的,她伤心,我是看不得的。与其这样,倒不如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我这心里也踏实。”
他还告诉她:“郑小姐走的时候,让我替她好好照顾江小姐的,我既然答应了,就得履行诺言啊,不然,我早就跟着她去了。”
所以,他临走前,又告诉江小姐,他终于可以去找他的郑小姐啦。
郑小姐在世时,他从未透露过半分爱意,即使这么多年,这镇上的人,都以为林先生是个戏痴,郑小姐也从不曾知晓他的心意。因此与郑小姐宋先生交好,世间知晓他爱她之事的人,不过三五,如今又少了一个。
她迷茫,她不解。她心疼且惋惜,林先生的爱而不得。也许,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弥足珍贵,后人意难平……
“晼晚,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可以评判的,阿伯觉得值得,那便够了啊。”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江小姐。
“生哥,你说下辈子,林先生能够如愿吗?”
“以前听老人说,如果一个人执念很深,但是终其一生都未如愿的话,去世后,待下一世时,他的所有执念,都将成为现实,梦想成真!”
“真的吗?”江小姐扭过头,看着张海生的眼睛,生怕他是撒谎骗她的。
“真的。”生哥点点头。
那张脸上,失去的生机,似乎正因为他的一句话,慢慢聚集起来。
“快些吃,待会儿送阿伯最后一程。”
“嗯。”江小姐面上的重担,缓缓散开来,犹如冬雪消融,冰面沉了水,白雪枝头,亮起一抹绿来。
她重新拾起勺子,开始用早餐,相比于之前,这会儿吃的快了些。
张海生看着江晥晚,心中松了一口气,继续吃着馒头。
哪儿有什么传说,又哪儿来的美好结局,不过是一时胡编乱造,惹她开心罢。
吃过早餐,江小姐换了衣裳,这才出门,与张海生一同进了正厅。
今日,她一身黑色旗袍,头上簪着白花,微风吹起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用手轻轻将碎发拢在耳后。
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哭了一夜的结果罢了。
今天,阿伯家来了许多人,是昨日的三四倍,那几位关系好的叔伯,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眼睛也肿着,想来哭的多,眼睛生涩,还时不时地用手揉着眼睛。
茶庄上的伙计也来了,还有街坊邻居,大大小小受过阿伯恩惠的,都聚在了一处,一屋黑色,时不时传来抽噎声。
生哥也很累了,才刚回来,又忙上忙下,一整夜没合眼,强撑着精神。
“江小姐,节哀啊。”卖花的阿婆今天也来了,还带了一大筐白菊,放在阿伯的灵前。
江小姐点点头,期间,时不时地有些妇人,跑过来安慰着。
“江小姐…”佑运站在角落里,见江小姐过来了,他拉着她的衣角,抽泣着。
“佑运别怕,阿伯是好人,不会吓唬人的,阿伯还会在天上看着佑运好好长大的。”
“江小姐,佑运以后还能见到阿伯吗?”
“如果佑运想阿伯的话,就一直想着阿伯,就能在梦中见啦。”今生的朋友,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有来生,这些有缘之人,一定还会再见。若是没有来生,那就在梦里见吧,在春光乍暖时。
时间选在正午,太阳正盛,纸钱洒了一地,从城中到城外,连青草上也是。阳光刺眼极了,尤其是路上的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此刻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光,有些刺眼。走的人多了,这小水洼中的水溅了出去,湿了裤脚。
最后,林先生长眠在了郑小姐的身侧,永远沉睡了下去。
海生送晼晚回了家。
“晼晚,别想太多,回去了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不用去宿雨堂,调整好状态。”
“我知道了。”她的思绪,不知道被带到了何处。
“嗯,那我走了。”
张海生正作势要走,却被江小姐出声叫住。
“生哥,没什么事儿,就是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我知道了。”张海生朝她笑了笑。
见张海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中,她这才转身回了楼上。
熬了一夜未睡的江小姐,眉目之间,此刻都流露着倦色,以往,她都化着精致的妆容,而今,没了胭脂,江小姐看起来颇有几分林黛玉的样子,倒不是体弱多病的怏怏模样,只是与黛玉一样,举手投足间,都只让人感到一个愁字。
天色尚早,她却困的不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躺在床上,熟睡过去了。再醒来,西边天上,被霞染得通红一片,她只觉喉咙干哑,头也有些晕乎乎的,无心赏景,急忙寻了杯水,润润嗓,解了喉咙干涩之苦,可这眩晕之感,仍未得到缓解,想来还穿着丧服,这又才取了衣裳,洗了个热水澡,最后晚饭也没吃,就又躺在床上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天还未亮时,她就醒了。
天光将破晓,东方鱼白翻肚。
她的手轻轻抚上那只白玉镯,嘶~冰冷如斯。
睡不着了,也该睡好了,她撑着手,坐了起来,倚在床头,望着远处,神思却不知道飘到何处去了。
外面开始热闹了,叫卖声,吆喝声,这时,门却被叩响了,敲门声有些急,江小姐此刻还倚在床头。听到响声,没来的及穿鞋,就打着赤脚,跑过去开门。
“巧姐儿,怎么过来了。”
“不太放心你,过来看看。”
“怎么不穿鞋?”巧姐儿看着江小姐的赤脚,眉头微微皱着。
“忘了。”江小姐轻轻笑了一下,这才进门穿了鞋。
“熬了些粥,你昨儿忙了一整天,可不敢受了风寒。”
“多谢巧姐儿,难为你挂念着。”她替她倒了茶,又去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坐过来,慢慢喝着粥。
“巧姐儿这双手可真巧,能弹曲儿,能绣花,还能做羹汤。怪不得叫巧姐儿。”江小姐眉目含笑,巧姐儿见着这模样,提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一大半。
“以前家里困难,由不得我愿不愿意,总归都要会的,不然就饿死了。”
“昨天听人说,你情绪低落,怕你想不开,这才早早地过来看看。”
“有什么想不开的,生老病死,不过人之常情。阿伯累了,想休息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倒是拎得清。”
“晼晚,同你说个事儿,你帮我拿拿主意。”巧姐儿吞吞吐吐,不像她的作风。
“你说。”江小姐放了勺子,看着巧姐儿。她好像有些纠结,到底说还是不说。
“你不想说,就不要为难了。”
“晼晚,半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位先生,他姓赵,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都称他为三爷。前些日子,他来我房间中听曲儿,一回两回的,我便倾心于他了。”巧姐儿低着头,像个新媳妇儿,含羞笑着。
“他人如何?”
“他人极好,并不介意我的身份,也不会看不起人,对待书寓中的下人,也是以礼相待,他前两日同我说,要替我赎身,带我回南京。”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巧姐儿抬头看着江小姐,眼神中分明有些不好意思。
“你已经决定好的事,便去做吧。不过,你与这位赵三爷相识不过半月,如今草草就定了终身大事,未免有些大意。该好好相处一段时间才是。”江小姐难免还是忧心,不由得忠告了几句。
“理儿我都懂,可是这书寓已经困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能帮我离开书寓,我也无怨了。”巧姐儿十五岁便被卖进了书寓,起初江晼晚也不是没想过,替她赎身,不过赎身后,定是不能待在周庄的,门里门外的,又有谁不认识。倘若离开周庄,寻一无人认识之地,重新生活,凭她的本领,恐怕也难。如今,这样好的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她又怎能不牢牢抓住?
“你心中已有答案了。巧姐儿,只是以后,你去了南京,可别忘了我。”
“放心吧,不会的,我去了那边,等安顿下来了,我就给你写信。”巧姐儿握着她的手,神情言语之间,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江小姐只觉得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中也有些郁郁,却未能说出口来。如何,也不能碎了她的梦啊。
巧姐儿离开后,不过正午,海生又来送午饭。
“要成猪了。”江小姐看着一桌子的菜,荤菜尤其多,不由得摇摇头感叹。
“就你这身板,好似弱柳扶风,哪天真成猪了,我也该欣慰欣慰了。”他的袖子轻轻挽起,轻车熟路地从厨房拿来了碗筷,然后坐在江小姐的对面,替她盛了饭。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舟车劳顿,回来了还未合眼,又忙了一整天。”
“我昨天回了宿雨堂,倒头就睡,今儿过了饭点才醒,这会儿精神着呢!”不仅精神,胃口也好,一连吃了三碗饭。
江小姐见状,也多吃了半碗饭。
等吃完了饭,海生又抢着刷了碗,这才提些食盒离开。
来去悠悠,最后这房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又过了一日,江小姐没去宿雨堂,宿雨堂停了三日戏,这最后一日,江小姐去了茶庄,阿伯临走前,将茶庄交给了她,她也得负起这个责任来。
阿伯对她可是真真的好,等进了茶庄,里面的小工管事,都对她客客气气的,阿伯为人素来踏实,这茶庄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令人头疼的问题。
阿伯留给她的东西有些多,她思来想去,自己也用不上,便将这些银钱,散给了流民,还剩一部分,她让张海生匿名捐给了军队。
而后,她就将茶庄交给了张海生,而她自己,依旧每日在宿雨堂中安安心心地唱戏。
巧姐儿是两日后走的,那时恰逢十五,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皎洁无瑕,淡淡的月光泻进了窗子,笼了一层细纱。
她匆匆地来。
“晥晚,三爷已经替我赎了身,我终于重获自由了。明日我就要随他一同回南京了。”
“走的这么急?”
“嗯。”天巧点点头,她说:“三爷说了,如今外面不太平,周庄不比外面,早些回去,早做打算,若是哪日开战了,也好寻个退身之法。”
“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万望珍重!”
“若是想,一定有机会的。我会同你写信的。”
她未曾久留,匆匆来,匆匆去,三言两语,道不尽离别话。江小姐站在门口许久,不知道该替她喜,还是替她忧。
巧姐儿离开的时候,江小姐躲在巷子里,她不敢上前去,巧姐儿好像看到了她,眼睛盯着巷口。
“走吧。”是赵三爷,听起来,倒也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嗯。”巧姐儿点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随后,马车碾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重,在路上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直到消失在视线中,她这才转身,去了宿雨堂。
阿伯刚走,如今她唯一的好友,也要启程去南京了。
半个月后,江小姐收到了巧姐儿与她的第一份信,还带着一个盒子,不知装了什么。她也不管,先拆开了那封信。
“晼晚:
抱歉,过了这么久,才与你写信。到南京花了些时间,舟车劳顿,甚是辛苦,方才安顿下来,这便与你写信。
南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在这儿,还有外国人居住。街上,有一个黑色铁皮的大家伙,还有四个轮子,三爷告诉我,那叫汽车,我坐过几回,当真舒服,且比马车舒服多了。南京的夜晚,就像白天一样绚烂,黑漆漆的屋子里,不用点蜡烛,只需要按一下开关,屋子整个就亮起来了,到处都是电灯,比蜡烛厉害许多,几根线连着,这黑夜就成了白天,我也不知是何缘由,只觉得厉害。对了,前几日,三爷带我去看了一回电影,里面的人和东西,都是黑白色的,没有声音,虽新奇,但我觉得,还是不如这戏曲有味道。
……
南京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我挑了些,随信一同寄给你。你记得打开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好吗?有没有苏先生的消息,如果没有,你也别气馁,待我完全安顿下来了,我让三爷寻一寻苏先生的消息。
我一切都好,勿念!
天巧”
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纸。巧姐儿非读书人,一行一句间,总是用错字,不过她也是个聪明的,晓得用别的词儿来替代。
江小姐担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她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中,这才拆了盒子。
盒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还有一个泥人儿,模样,与巧姐儿有三分相似。她低头轻笑,将东西都收回了盒子中,又将那封信放进了一个梨花木的盒中,这才拿了信纸,给她回信。
“巧姐儿:
我是晥晚。近来一切都好,你寄与我的东西,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的心意。以后不用再给我寄东西,你自己留着钱花,南京城繁华,要用钱的地儿多着,别花在我身上。得知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你一个人在南京,万事当小心,若是有什么困难,便回来,我一直在周庄,不会离开。我每日,仍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在家和宿雨堂这条线上,来回往返,周庄安静,不会出什么事儿,不必为此分神。
你说的汽车,电灯,电影,有趣得不得了,哪日我有时间了,一定得出周庄看看这些新奇有趣的事物。
……
一切安好,勿念!
晼晚”
她寻了信封,仔仔细细封了口,下楼投了信,顿觉视野开阔,天清气朗,心中的郁气也消了大半。
她是害怕的,害怕巧姐儿跟错了人,害怕巧姐儿错付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