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碱中和》蓝桥Clover

4、第四章 “你是谁？

　　好几年不曾回来，苏岸已经快忘了临溪湿冷的滋味。才走出机场大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料峭寒意逼了回去，从包里掏出围巾，裹了一圈又一圈，只留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深呼一口气，推着行李箱往外走，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冷风撞得生疼，拎箱子的又僵又麻，就要捏不住拉杆，马丁靴没有加绒，挡不住从地底升起来的寒意，眼睁睁地看着它钻进鞋底，然后蔓延到五脏六腑。
　　临溪机场不大，机场对面就是公交站，路面凹凸不平，洒水车经过后开裂的路面缝隙里蓄满了水，一脚下去，泥水四溅，鞋袜裤无一幸免。拉杆箱的轮子在地面划过的声音头一遭的响亮，磕磕绊绊，东倒西歪。
　　苏岸感觉很心累。
　　其实在认识季桉之前的那些年，苏岸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宿舍，甚至连高考结束那天，都是一个人把几大箱子书扛回了家。体育课上，大家都惊讶于苏岸的臂力，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苏岸引体向上满分。
　　这些年被季桉惯坏了，只放了两套衣服一套床上四件套的行李箱竟把他折腾得够呛，这些年每周三次的健身也没派上任何用场。
　　苏岸拐了个弯，朝旁边的出租车走去。
　　他伸手敲了敲车窗，司机降下玻璃，偏头看他。“师傅，麻烦去江南的安阳路汀兰郁青小区。”
　　“行，上车。”司机下车帮忙安置行李，单看脸，应该不过不惑之年，声如洪钟，精神矍铄。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苏岸依旧觉得冷，身上的寒气就好像黏在皮肤和布料上，久久不散。他双手合拢哈了口气，附在脸上反反复复地摩擦，直到双颊由白到粉，双手从冰冷到发胀。
　　“你不是本地人吧？”司机师傅常年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很自来熟。
　　苏岸操着一口方言问：“你怎么知（zi）道？”
　　“刚刚只是猜测，现在可以确定了，你方言说得不地道，普通话倒是很标准，应该是北方人吧！”司机分析的头头是道，十分笃定。
　　苏岸笑笑不说话，司机也没继续追问，专心开车。
　　苏岸的方言从小到大都不太标准，他是一个跨省混血儿，妈妈是伊苏人，说闽南话，可以听得懂临溪方言，但不会说，所以在苏岸语言启蒙期，就是一句普通话一句方言，甚至有时候还会蹦出一句不太标准的闽南语，最后的结果就是方言说得洋不洋土不土，普通话也蹩脚的很，“L”与“N”不分，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不分。这是苏岸第一次被夸奖普通话说得好。
　　苏岸觉得有点儿闷，把车窗玻璃打开一个小缝，头抵在玻璃上，透过缝隙往外看，脸被玻璃压变了形。
　　已经过了长江大桥，从江北到了江南。
　　江北是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以前的江南真的就是书中的样子，秀山丽水，田园村社，炊烟袅袅，而眼前的江南风景，和江北已经别无二致，苏岸觉得有些陌生。
　　苏岸盯着千篇一律的绿化带看了一路，就像简单的粘贴复制，灌木丛的高度形状，树枝伸展的方向弧度，花草的颜色间距，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是这儿吗？”司机师傅踩一脚刹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苏岸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没有一处熟悉的地方，他也不太确定，但还是下了车。
　　看见小区门口那块写着“汀兰郁青”四个大字的石头时，苏岸才确信没走错地方，但小区的安保系统已经变了样，刷卡进门，而苏岸自然是没有的。
　　“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保安室里探出一个头，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面孔。皮肤黝黑，长相憨厚，问出的问题却和柏拉图的终极三问如出一辙。
　　苏岸觉得好笑，也就真的笑出来了，这是踏上故土后苏岸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住A栋601，很久没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