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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珠钗之情 这一世,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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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正盛,风儿也温柔了许多,不再肆意掠夺。早晨,刚出炉的包子馒头还冒着香甜的热气,铺子外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胡同儿里,上了年纪的阿伯有的提着笼子,逗着雀儿,有的嘴里叼着烟斗,腰上还挎着眼袋,兴致好的,坐在柳树下,面前摆着盘棋,苦苦思考着,如何才能赢过对方。而两人的身后,站着一大波围观的人,俨然组成立两支队伍。
这时,小孩也从床上爬了起来,领口还剩两粒扣子未扣上,就同昨个儿一同玩耍的伙伴,在街道上疯了起来。小孩儿的母亲则是聚在一块儿,讨论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亦或是谁家的媳妇儿干了什么蠢事儿,再者就是聚在一处,共同说着谁的坏话。等到了夏天,傍晚,大家伙儿都搬着凳子,坐在柳树下,共同分着大西瓜,拿着把大扇子,聚精会神地听谁说着八卦,不时有人插一嘴儿,亦或是站出来补充纠错。这是北平的胡同里最平凡常见的一番景象。
今儿,宋老板休息,回了趟家,母亲出了门,同她的老姐妹喝茶去了,出门前,交代宋锦书去一趟学堂,替父亲送些东西过去。兰舟去了学堂,下午才会回来。
阿伯替她叫了车,喜儿提着那一大包东西,一同上了车。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才停下。
与西城区完全不一样的光景,东边满是明媚的风光。太阳刚给嫩叶油上一层绿银光,好像绿色的墨水瓶倒翻了,到处都是绿的。道上的樱花开得极好,看过去是一团团的白雪,微染着朝阳在雪上映出的一点儿浅粉。花儿,树儿间,拉着几根电线,等到了墙边,揉作一团,从洞里潜进屋子里。学堂由红砖砌成,从外边儿看,整栋楼都是红色的,于是东城区的人将它称之为红楼。
大门处,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长衫,鼻梁上驾着圆框眼镜,正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林伯伯。”
那人抬起头来,等看清来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样子有些憨。
“锦书,又来给宋教授送东西?”
“是啊。”
“去吧,这会儿宋教授应该在上课,您直接去办公室等吧。”
“谢谢林伯伯。”
宋锦书轻车熟路地进了父亲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五六个教授挤着一间,宋梦则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着窗。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位教授,与宋锦书都极为熟悉,大都是父亲多年的好友。宋锦书同几位打了招呼。
“锦书这又是来给宋教授送什么来了?”
“母亲让我送些衣裳过来。”她将手中提的那小些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道:“这些是专程带给各位伯伯的。”
盒子里,又是细细包装好的小盒,喜儿上前帮忙分着。在场的都得了一份儿,不在的,宋锦书就放在了桌上,总之,未曾偏心。
“多谢锦书了,在这学堂里可买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不用客气的。”
“话说,我也想要这么个女儿,温柔可人,大家闺秀。”
“也不知道梦则怎的这般命好。”
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小时候,几位教授去她家,老是说要抢了回去,当自家女儿的。宋梦则的朋友,大多和他是一样的脾气秉性,宋锦书的性子,也是像父亲,因此她也乐得和他们打交道。没得算计,交流起来也乐得轻巧。
“好啊,老韩,趁我不在,又打我家锦书的注意呢!”
“我还没开始,您就回来了,该晚些回来的。”
“我要是还晚些,您真该拐走了!”
“锦书要是那么好骗,早就姓韩了。”韩教授托着下巴,“做不成女儿,做儿媳妇也好。可惜了,早知道,我该早些结婚的。”
“韩教授,来不及了!”旁边的江教授打趣着。
“锦书,我有几个得意门生,和你一般大,要不我来牵个红线?”
“谢谢韩伯伯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宋锦书急忙摆手道。
“老韩,您可别再打锦书的主意了。行了,都中午了,我带锦书去吃饭了。”
“行!锦书,再见啊,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惦记着我们几个孤家寡人,还要替我们带点心。”
“记得了,各位教授再见。”宋锦书微微颔首,跟着父亲退了出去。
宋梦则接过了喜儿手中的东西,回了宿舍。他又跑了一趟食堂,打了饭菜,父亲的宿舍在二楼左边。一路走过来,不少人同他打着招呼,待他从食堂回来,隔壁几位教授又送了菜过来,食堂的伙食算不上好,菜色较为清淡,也养成了如今这般清瘦的模样。不少教授的太太开了小灶,宋梦则倒是不在意吃食,今儿宋锦书来了,那些太太本就喜欢她喜欢得紧,这会儿送了菜过来,宋梦则连连道谢。
“今儿托了锦书的福了,吃上了‘百家饭’。”喜儿也坐了下来,同父女二人一同吃着午饭。
“阿茵今儿怎么没来?”
“母亲她今儿约了朋友,出去玩了。”
“倒不知道来看我!”
吃过饭,闲聊了会儿,沈梦则还有工作,父女俩匆忙道了别,宋锦书就带着喜儿离开了父亲的住所。
午后,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树下的长椅上小憩,有的一个人坐着,捧着本儿书,偏着脑袋,眉头紧锁;有的结了个伴儿,与同伴共同谈论问题,音量无意识地上涨,或许会变成激烈的争吵。不,不该叫争吵,应当用辩论更为合适;有的轻声朗读着诗歌,饱含深情;还有些急急忙忙,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去的。
这是独属于学堂的一番景象,远离喧嚣,无关风月,无关生活小事儿,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在这儿,谈论着救国之道,谈论着文学学术。
“学堂的氛围可真好,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做个学生。”身边的喜儿感叹着。想来,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向往着自由也是应当的,只是可惜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着,毫无公正可言,家中揭不开锅,于是小小年纪被父母卖了。
“那喜儿入了学堂,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医生!”她的语气坚定,“以前我的妹妹生了病,寻了郎中,可那庸医将药材开出天价,最后妹妹病死了。我若是成了医生,就去免费替人看病。”
宋锦书不再言语,放缓了脚步,在春中缓缓前行。想来在戏班子,小深子偷钱那回,喜儿是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罢。
在这广袤的土地上,又有多少像喜儿一样的孩子,想坐在教室中,心里怀揣着救国的梦想,却被埋没了,想来真是国之不幸。
“小姐,等等。”
“先生是在叫我吗?”宋锦书听着脚步声,极近,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等在她面前立稳,他的脸上不由得起了红晕。
“小姐,方才我在后边拾到了小姐的东西。”他将手展开,掌心处落着一支小小的珍珠短簪。“是小姐的吧?”他穿着灰色西服,书生模样,同宋梦则一样,清瘦得很。
“是的,也不知怎地掉了,谢谢先生。”宋锦书微微颔首。
“不客气。我瞧小姐眼熟得很。”他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小姐可是长辛楼的宋老板?”
宋锦书点点头。
“上次在长辛楼见过宋小姐一面。”
“原来如此,先生,我还有事,您若是喜欢听戏,请您移步去长辛楼。”宋锦书淡淡道。
“好。”
“今儿多谢先生了。”她向他微微颔首。
宋锦书带着喜儿离开。心中疑惑,这人瞧着极眼熟,却不知何时见过。
等回了西城,锦书顺道儿去了私塾,这会儿,兰舟恰好放学。
临近黄昏,许惠茵才回来,看样子,今儿玩得倒是高兴。
“母亲,今儿倒是玩得尽兴。”
“今儿啊,我同你几位伯母一同划了船,梦则那边如何?”
“父亲那儿好得很,几位教授也是同他打打闹闹,就是一直念着您。”
“念着我?”母亲噘着嘴儿,到底还是开心的。
“母亲,同您商量个事儿。”
“你说。”
“母亲,我想送喜儿去学堂,她本就同我学过,字儿会写,人也聪明得紧,她又想学,只是可惜了,家境不好。”
“这是好事儿,喜儿这丫头,命的确苦了些,她既然有志向,肯定要帮一把。”许惠茵面上的笑容更甚。
宋锦书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怕她不愿,今儿,喜儿表明了志向,她也当早为她打算。
而后,喜儿被叫了进来。
“喜儿,以后你就不必随我去长辛楼了,明儿开始,你就同兰舟一同去私塾,努力积攒知识,往后好如了愿。”
“小姐!”喜儿惊讶不已。
“本就打算让你入学的,只是一直不知道你的想法,如今,我将打算变成现实,你可不能辜负我。”
“喜儿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苦心的。”今儿,她哭了。一年前,父母将她卖了,她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着头。
“喜儿,起来,我为你打算,并不是为了让你下跪。你同其他学生一样,不必想着如何报答我们,以后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定要倾尽毕生所学,回馈给无助的人就够了。要上学了,可得有名有姓,你原是姓陆,名曼如何?”
“谢谢小姐。”陆曼站了起来,泣不成声。
“回去收拾收拾吧,赶明儿就是学生了。”
“可是,小姐,以后谁来替你倒茶啊?”陆曼眉头紧锁,她难免忧心。
“宋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愁些什么。放心去学堂吧。”
“喜儿记得了!”她抹了眼泪,向她道了晚安,这才退了出去。
兰舟所读的私塾,便是许惠茵出钱修建的,里面全是些家庭穷苦,身世凄惨的孩子,许惠茵出钱,帮着他们,不过是为了孙先生那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近些年,将一批批青年送去国外,可国内的情况并不乐观。
入夜,宋锦书沐浴过,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