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43、月满西楼

　　冬天，他带着她去看了梅先生的演出。
　　一场戏毕，掌声雷动，竟也有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哭的不能自已。而宋锦书，已经完完全全被遗忘了。被人们记着的，或许只有报纸上那个义愤填膺的爱国作家——怀书先生。
　　每每到了冬天，宋锦书手脚冰凉，沈临怀烧了热水，让她泡脚，而后又在暖壶中灌上一壶，塞进被窝里，等被窝捂热了，才让宋锦书躺上去，而后将暖壶放在她的脚边，钻进被窝之后抱着她，不让她冻着。
　　新年前夕，宋兰舟和陆曼从法国回到北京，多年不见，两人已然长成了大人，这次回来，便不走了。陆曼在城中开了个医馆，每日义诊，而宋兰舟，果真成了建筑师，参与到北京的建筑设计中来。
　　他总喜欢同她说起那八年里的事，尤其是夜里，两人躺在被窝里，他便望着天花板，开始说起来。
　　“从长沙到昆明，闻先生一直跟在学生队伍里。他说要用他的脚板，抚摸祖先经历的沧桑。”
　　“你也同他们一道，从长沙走到昆明的吗？”她窝在他的怀里，不时插一句。
　　“嗯。”他轻轻应了声，继续说着：“生物系的李先生和吴先生在这一路上，还收集到了许多从前没有的植物标本。”
　　“刚到昆明没多久，梁先生受邀设计联大校舍，因为学校没经费，设计图纸一改再改，最后修出来的却是平房茅草屋。那个时候，闻先生和华先生两家人合住在一起。后来实在是拥挤得不行，华先生只好在西郊普吉附近租了个牛圈住下。尽管条件艰苦，却开创了矩阵几何学，攻克了十多个难题，还写了两本专著和论文。”
　　她很喜欢听他讲话，他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不得了。
　　“梅校长的夫人也曾当街卖过米糕。幸好你不在，不然你这么娇弱的人，肯定受不了这般的苦日子。昆明的雨特别大，下起雨来，那铁皮屋顶便咚咚作响，陈教授上课时，因为雨声太大，便在黑板上写下静坐听雨四个大字。后来下雨的时候，我也像他们一样，静坐听雨，想象着同你一起在窗前听雨品茶的样子。”
　　“锦书…”
　　“嗯？”她微微挣开他，趁着外边微弱的亮光，对上他的视线。
　　“在联大的日子，很充实，也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儿。可是没有你，所有的有趣都变得乏味，我常常在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你。因为你说过，若是两个人不在一处，彼此望着同一个月亮，便是在一起了。所以有时候一坐，就坐到了天亮。锦书，我爱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三个字最肉麻。可我偏偏要用这世上最肉麻的话，来套住你。”
　　“我也爱你。”宋锦书紧紧抱住他，夜里，两个人竟都湿了眼眶。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一九五七年的清明，沈临怀乘车去了郊外，他爬到树上，为了采摘新鲜的椿芽，不甚从树上跌落，宋锦书赶到医院时，他还抓着新鲜的椿芽，嘿嘿对着她笑。
　　旧疾复发，又添新伤，腿算是废了。沈临怀只得主动向学校辞退工作。
　　他带着她搬到了乡下，正如多年前说好的那般，院子外种着海棠，院子里的老树上架着秋千。篱笆上的牵牛花还未开，却已是郁郁一片。母鸡带着小鸡仔仔四处觅食。
　　“这是你说共剪烛花的第二天，我便差人买了这家院子。院外的海棠是我亲手种下的，秋千也是我自己做的，这屋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精心布置的，可还喜欢？”
　　宋锦书点点头，使劲忍着眼中的泪。重逢之后，她特别容易哭。
　　他带着她参观了一圈屋子，最后将一个檀木盒子交给她。
　　打开，是满当当的信。
　　“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每日都会写一封情书给你。如今我就将这些，全权交给沈太太保管啦！”
　　二人如愿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早晨，他先她起来，烧火煮饭，做一个她最爱吃的煎鸡蛋。上午，他在书桌前翻译莎士比亚，她便在一旁，唱着他最爱的那出京戏。下午要么在院子里荡着秋千，要么就在屋里，开着窗，闻着淡淡的花香入眠。若是下雨，便相对而坐，听雨品茶。
　　午后阳光正好，沈临怀还未醒，宋锦书走到书桌上，替他整理着书桌。翻动着泛黄的书页，放下时，有一张照片掉了出来。原来是沈先生私藏起来的与沈太太的合影。
　　她轻轻抚着泛黄的黑白照片，最后轻轻地夹进了书里，藏起沈先生的小秘密。嘘…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