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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故里 长安故里 ...

  •   是年,大雪连下七日,长安城中,积雪足有三尺深,大雪封城,寒梅竟相开放,终于为这平平无奇,满是素净的长安城中点缀了两三笔。

      七日后,空中终于不再飘舞着雪花,暖阳升起,照在皑皑白雪上,竟折射出虹光。各家开了门,纷纷扫起门前的雪来。静谧的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听说,前些日子,梨园中的那位青衣姑娘殁了,确有此事?”雪中扫出了一条道儿,在家足足憋了七日,这会儿可得四处走动走动。这不,王家公子就上赵家公子这儿来了。

      “青衣姑娘染了风寒,这场雪来的又猛,就没熬过去。”

      “倒是可惜了。”王家公子叹息道。

      不过两日,这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

      到底只是个戏子,即使戏唱的再好,终究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再过几日,大都忘了。

      只道是,顺庆四年冬,大雪封城七日,长安城中死了个戏子。再后来,只知道,顺庆四年冬,大雪封城七日,再无甚特别之处。

      一九三六年正月十六,北平,积雪未化

      她从梦中醒来,再回想,梦中之人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从床上坐起,还在想着那个梦。

      “姐姐,您怎么哭了。”只见,一个小孩儿推开门,跑到床边,还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做了个梦。”她笑了笑,“手好凉啊。”

      她握住那双小手,哈着气,试图将其捂热。

      “姐姐,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可漂亮了,我本想摘两只,带过来的,可是我太矮了,够不到。我带姐姐去看梅花好不好!”

      “好!那等姐姐先洗漱。”

      “我等着。”随后,这娃娃就走到外边儿的火盆旁坐着,伸着手烤火。

      她起了身,喜儿恰巧进来。

      “小姐,少爷跑过来,将您吵醒了吧?”喜儿走到她边儿上,替她整理着床褥。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小少爷一醒,就嚷嚷着找您呢。”

      她轻声笑了笑,并未答话。

      待穿戴好,他就拉了她的手,跑了出去。

      前几日,院中的梅树上,还只是小花苞,趁早儿些的,零零散散开了两三朵。如今过了一晚上,竟整棵树都红了。

      外头冷,她替他折了一枝,就进了屋。

      父亲和母亲已经起了身,在桌前坐着,等着开饭。她替他掸了掸身上的雪,这才顾起自己来。

      “今儿吃涮羊肉,外边儿冷,暖暖身子。”

      “这一夜雪下得也太大了些。”父亲望着窗外,“除夕夜过了,天儿应当是要放晴的。”

      “您管的倒是宽,如今还管起天气来了。”母亲在一旁盯着他。“这天儿要下雪,您还拦得住不成?”

      “您唠叨了我大半辈子,我从不争辩,那是因为我知道您爱我。”父亲已习以为常了。

      “得,您不要脸,我还要呢!孩子们面前,能不能注意点!”

      “娘,您哪次不是这么说,可下一次还不是继续同爹打情骂俏。”羊肉有些烫,他放进了嘴里,用手扇着,含糊不清道。

      她在一旁轻轻笑着。

      “说不过你们爷俩,我不说了。”

      饭桌上,碗与筷子碰的清响。

      “锦书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遇上中意的?”

      她摇了摇头。

      “当娘的也不盼着你找个多有钱的,有地位的,只盼着你遇着一个真心喜欢的,老了能有个伴儿,比你大也好,比你小也罢,不看背景,人品好,你又喜欢就成。”

      “母亲,今儿才几时?您就来催我。这又不是卖猪肉,急不得的。”

      “行行行,我不催。”

      “锦书,今儿个要去戏楼?”父亲急忙出来转移话题。

      “要去的,今个儿新年第一出呢。”

      “阿茵,待会儿去捧捧锦书的场,说来,我也好久没听戏了,碰巧今儿有空。”

      父亲唤得是母亲的闺名。父亲名宋梦则,母亲名许惠茵。宋梦则二十岁遇上许惠茵后,就立志要将她娶回家。后来,二十三岁,梦想成真。说起来二人也是门当户对,宋家是书香门第,许家是富裕大户。

      “锦书,待会儿我们同你一起去。”许惠茵可是个戏痴,平日里,宋锦书去戏园子的时候,她得空的时候也就跟着锦书一同去了。

      “嗯。”宋锦书点点头。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宅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管事阿伯负责。许惠茵从小娇生惯养,嫁过来后,也不必理会家务事,整日听听戏,同这家太太,那家太太一块儿打打牌,喝喝茶,打发着日子。宋梦则在京师学堂中任教,家和学堂离得远,干脆就住在了学堂中,一个月回来待上两三天。

      等吃过早饭,管事的阿伯叫了车,四人乘车去了长辛楼,车轮在雪上轧出两条深深的印子。

      “锦书,今个儿要唱什么戏啊?快快告诉我。”车上,许惠茵向宋锦书打听着。说来,要不是家里人不允,凭着许惠茵这一片痴心,兴许早就红透北平城了!

      “今儿啊,要唱《红娘》。”

      “这可是出好戏啊,锦书,你可得好好唱!”许惠茵正是因为当初学戏受了阻拦的缘故,在生下宋锦书之后,特意同宋梦则道,万不可干涉孩子的选择,不可逼着她做自个儿不愿意的事儿。许惠茵也是见过世面的,加上宋梦则是读书人,倒也不在意这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许惠茵的影响,宋锦书从小就对唱戏感兴趣,许惠茵乐了,到处替她寻着师傅,最后,那长辛楼的名角儿——荀之桃,同许惠茵本就有些私交,和宋锦书又极为投缘,就收了她做徒弟,将一身绝技都传给了她,当宋锦书在北平城内有了名气,她就游山玩水去了,整整五年,没回过北平。如今,宋锦书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起来,荀之桃倒不像个角儿,活脱脱像那些个云游四海的仙人。

      虽说如今的北平梨园人才济济,民国十六年年,北京《顺天时报》举办评选“首届京剧旦角最佳演员”活动,梅兰芳以演《太真外传》,尚小云以演《摩登伽女》,程砚秋以演《红拂传》,荀慧生以演《丹青引》,荣获“四大名旦”。民国二十一年,有唱片公司邀请“四大名旦”联合灌制《四五花洞》唱片,这次珠联璧合的合作,也让“四大名旦”之称得到社会的公认。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优秀的旦角。而宋锦书在北平也是出了名,叫得上号的人物,响当当的角儿,她唱的闺门旦可谓是一绝,在一众唱青衣的男角儿中,新颖的不得了。

      新年第一出,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抢座儿,宋梦则带着许惠茵和小儿子上了二楼,宋锦书则是去了后台。

      “宋老板,您来了。”

      “吴管事,今儿可得好好招待着,容不得出差错。”

      “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吗?您先去坐着,我这就寻了阿秋来替您扮上。”他同她打了招呼,就提着长褂出了门儿。

      宋锦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走了进去。这吴管事可是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主儿,宋锦书是瞧不来他的做派的,无奈他在长辛楼待了几十年,也不好寻了理由,将他赶走。

      “师姐。”她刚走到门前,林海昌就叫住了她。这位是她的师弟,师从荀之桃。

      “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戏班子都歇业,回家过年去了,不过几日,怎就说有些日子没见了。”宋锦书笑道。

      “这唱了一年的戏,让我歇上一阵子,还挺不习惯的。”

      “那可得记住今儿这话,以后觉得烦时,想想今日言语。”

      “师姐,您这样打击我可不好!年过得可好?”

      “自然是好的,大鱼大肉,处处张灯结彩,热闹的很。”

      “师姐,我得去扮上了,待会儿见。”

      “嗯。”宋锦书点点头,示意。

      无论生在什么时代,见着认识的人,就得打招呼,同关系好的,那叫道好,问候,同未有什么关联的,那就只是为了维持所谓的关系,无半分真心实意。

      她推了门,进了屋,并未关门。

      “宋老板。”宋锦书才刚坐下一会儿,阿秋就来了。阿秋是个水灵的姑娘,只是见人时,总有些怯怯的,含羞低着头。

      “阿秋,替我上妆吧。”

      “嗯。”

      阿秋的手很轻,生怕将宋锦书弄疼了。

      “小姐,您的茶。”一会儿功夫,喜儿就端了热茶过来。

      待阿秋画好了妆,她向宋锦书弯了弯腰,打了招呼,就退了出去。

      如今离开场的时候还早,宋锦书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在后边儿自个儿吊吊嗓子。

      掐着差不多的时间,她才换上了戏服。这戏服金贵得很,穿上了便不能坐下,否则容易皱。

      多年登台,会发现一个规律,这来戏楼听戏的,大多都是些男子,其中以上了年纪的居多。至于女性,分为三类,一类,裹了小脚,嫁了人的,大约是恪守陈规,窝在家里带孩子,管理家中大大小小的支出,事无巨细,尽到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另一类,未出阁的小姐,那就寻闺中密友,共同谈论着国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例如红酒,电影,或是穿着打扮,平日里,效仿着这些个洋玩意儿,总之与戏楼子没什么交集,也谈不上喜不喜欢。还有像许惠茵这样爱听戏的一类,要少些。说到底,还是被老祖宗传下来的女四书给困住了。至于坐在下边,凑热闹,打发时间的,还有那些个真真儿爱听戏的,后者到底多于前者。

      说起来,这许惠茵送宋锦书学戏啊,当初也没少遭非议,不过因为畏惧许惠茵,不敢作声罢。谁知道背地里,又用了些什么词来谈论呢。

      刚上台,这下边儿就传来阵阵喝彩,热闹的不得了。

      一场戏下来,可谓是又痛快,又累。她还没来得及换下戏服,这边,父亲母亲就带着宋兰舟来了后边儿。许惠茵早已和长辛楼的人混熟了,能到后边儿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宋夫人,您在这儿稍坐片刻,我这就差人备了茶水和点心来。”吴管事拦了他们的道儿,在跟前讨好着。

      “刚刚在包间里,喝足了,也吃饱了,此刻茶水点心就不必备了,待锦书收拾妥当,我们一同离开,不劳烦吴管事费心了。”

      “行,您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那我就先下去忙了。”吴管事揖手道。

      “辛苦了。”宋夫人朝他微微颔首。

      “姐姐,您今儿可真漂亮!”宋兰舟跑到宋锦书面前,抱住她,这样会说话又生得漂亮的娃娃,怎么叫人不爱?

      “嘴儿真甜。”她捏了捏他的鼻子。

      “锦书,刚刚那位吴管事,我瞧着不怎么好,是个趋炎附势的主儿,该换了的。”

      “父亲,我不是不知道,可吴管事已经在长辛楼待了几十年了,如今我若是随随便便寻个理由,将人赶了出去,就成了不讲道义之人了。”

      “这倒也是,是我考虑不周。”

      宋锦书卸去脸上的妆容,又恢复平日里温婉可人的模样。

      街道上,早已扫出一条道儿来,其余积雪堆在两旁,她又不禁回想起昨日所梦见的。

      这个梦她并不是第一次做,就像是个戏文本子一样,梦伊始,她是个养在闺阁中的小姐,后来只知长安城中的那位青衣姑娘,同她生了一张一样的脸,其余之人的模样,在梦中看得再清楚,初醒再回忆之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一张张脸。如今这北平城中的景象,倒是同梦中的长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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