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夜谷之旧风尘》梁宋

2、许景臣暗查无夜谷，许意欢被罚跪祠堂 邺城兵马司

　　邺城兵马司内，一名年轻的武侯正坐在案牍前翻看今日的城防简报。这人生的剑星眉目，年轻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但眼神却老练狠辣。未几，他的目光就落在几行小字上。
　　“这个无夜谷是什么来历？”年轻武侯皱起眉头，看向堂下立着的监城卫，“竟然有如此胆量，敢取本官义父的项上人头？”
　　那监城卫有些发怵，这位武侯可不是一般人，他正是北齐尚书令许世安的义子，许景臣。
　　许景臣不等那监城卫回答，轻笑一声道：“罢了，这等谣传不堪入耳。找几个人把那说书的抓了审审，看看这等污言秽语是哪来的。之后邺城之内不许再有这等传闻。”
　　监城卫应了一声便匆匆退下，独留许景臣盯着那简报怔怔出神。“无夜谷”三个字在他眼前转了又转，始终挥之不去。
　　许世安是他的义父。自许景臣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许府。许家人口简单，除他之外，许世安的孩子便只有一个亲生女儿许意欢。许意欢比许景臣只小一岁，上个月刚举行及笄之礼。
　　许世安待他虽然不似对许意欢那样有求必应，却也算尽职尽责。许景臣才成年，许世安便为他谋了个兵马司总兵属的差事，而其他高门子弟若想做武官，得从巡城卫开始做起。在许景臣眼中，许世安官位虽至尚书令，却一直本分清廉，为人克己守礼。当今圣上正是看重他这一点，才对这位曾经的老师委以重任。
　　许景臣对“无夜谷”略有耳闻。上个月初，南梁的九王爷去城郊敬香礼佛，竟遭到无夜谷的暗杀。那几个刺客伪装成僧侣，在南梁九王爷独自上香之时，用藏在僧袍里的刀结束了他的性命。事发后，那几个人竟如同人间蒸发，再没了踪迹。
　　南梁皇帝发布了海捕文书追拿这几个此刻，甚至派使臣来北齐协商共剿无夜谷的事宜，接待使臣的，正是许世安。许世安婉言拒绝了南梁使臣的合作，借口是大运二十三年的那场谋逆案，导致北齐至今仍在养兵蓄力，没有远征的打算。
　　于公，许世安不主张讨伐无夜谷。于私，两者之间完全没有交集。所以许景臣想不通为何会有人想要刺杀许世安。
　　不过……就算真的有人要暗杀许世安，也得看他许景臣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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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刚过，邺城的天便擦了黑，早春的风夹杂着泥土的咸腥味，吹入城内的百姓家。
　　许府的下人来往匆匆却但井然有序，丫头婆子们准备着府上的晚膳，侍卫交班换岗，小厮们则收拾好内外书房的笔墨，等待着老爷与公子下衙回府。
　　许景臣脚步匆匆地走进内院，还未来得及进书房，就被一个明艳少女给叫住。
　　“许景臣！你站住！”
　　许意欢抱着手臂快步走来，眉眼间有些怒意：“是不是你吓唬了陈公子，让他不要和我交谈？！”
　　许景臣眉毛轻挑：“是又怎样？我早就说过那个姓陈的人品不端，常年眠花宿柳，你全当耳旁风。”
　　“你有什么权力管我！我愿意和哪家公子亲近是我的事，就算他不好我也愿意，你凭什么插手？”
　　“就凭我是你的长兄！”许景臣的表情忽然严肃，“身为兄长，妹妹的婚姻大事就该插手。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那陈公子眉来眼去，败坏许家的门楣！”
　　许意欢抬手指着许景臣的鼻子：“你！”
　　“是，我不是你的亲哥。”许景臣打断了许意欢的话，并一把拽下她的手腕：“但好歹你也该想想义父义母，少让他们操心。”
　　“痛痛痛！放手！”许意欢吃痛道，另一只手拍打着许景臣。
　　“我最后说一遍，离那个姓陈的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许意欢顶嘴道。
　　许景臣忽然恶狠狠地靠近：“当然，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要是你继续执迷不悟，我就替你和那个小瘪三向义父说媒，等你俩成了亲，我再暗地里杀了他，让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
　　说罢，许景臣放开许意欢的手腕，转身进了内书房。独留许意欢愣在原地。
　　“小姐，不然您跟大少爷说实话吧……”丫鬟碧云凑上来小声说道。
　　许意欢这才回过神来，思忖了片刻，悄声说道：“不行！此事关系到阿瑶的终身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那姓陈的纠缠阿瑶那么久，怎么都不肯退婚，要是我能转移陈维杰的注意力，让他主动退婚来求娶我，阿瑶就有机会跟他父亲去任上，彻底甩开这门亲事。”
　　“那小姐您的名节呢？万一被人知道了，您之后可怎么做人呢？”碧云一脸担忧。
　　“我和陈维杰又不曾有过什么，只要我行事小心，谁能抓得到把柄。再说了，我爹是朝廷最大的官儿，就算这事儿瞒不住，也没人敢议论我。”
　　许意欢叹了口气，看向许景臣的书房，咬牙切齿道：“就怕有人坏了我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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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景臣坐在书案前，仔细研读着有关无夜谷的卷宗。这些卷宗多为南梁皇室的秘案，是当时南梁使臣与许世安商谈时，许世安偷偷找机会拓印下来的。那卷宗对无夜谷的记录语焉不详，只是记录了一个大概。
　　卷宗上书，南梁昭明七年，昆山剑派内斗。昆山派大弟子李成蹊趁掌门杜万江外出，奸污了杜万江的小女儿，并偷走了昆山派的秘笈《长生剑谱》，妄想自立门派。杜万江大发雷霆，广发悬赏令，愿以黄金百两取李成蹊的性命。但李成蹊作为昆山派大弟子，本就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人物。以至于杜万江将赏金提至一千两，也没人敢应承。
　　这时一个神秘的刺客找上门来，称其来自极北之地无夜谷，愿意帮杜万江杀了李成蹊，且不计报酬。杜万江不知其武功深浅，将信将疑地给了他几十两定金。神秘刺客拿了钱便消失了，正当杜万江心灰意冷之时，那刺客却在某个夜里将李成蹊的人头扔在了昆山派的大门前，而后再无踪迹。
　　无夜谷因为此事一举成名。不少江湖侠客试着打探无夜谷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一些达官贵人想找无夜谷暗杀政敌，也不知何处去寻。一批又一批的人前往传说中的北方极寒之地，但大多飞蛾扑火，有去无回。在之后的几年间，无夜谷屡次引发奇案，直到上个月，南梁九王被杀案震惊两国，世人才终于窥探到无夜谷的实力。
　　许景臣细算时间，昆山内斗案发生时，北齐正是永昌八年。不过短短两年时间，无夜谷就能从江湖纠纷直指南梁朝廷中枢，实力不可谓不惊人。难怪南梁朝廷要派使臣来北齐商讨共剿之事，若是任由无夜谷壮大，对两国而言都是极大的威胁。
　　“少爷，老爷回府了。”许景臣听到侍卫行舟在书房外的声音，“夫人说让您去前厅用膳。”
　　“知道了。”
　　许景臣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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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京城内有什么趣事吗？”
　　许家用膳时一向恪守“食不言”的规则，但不知怎的，许世安今日却主动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许景臣略带惊讶地着看向许世安——中年男人穿着发旧的常服，眼角的纹路与夹杂白发的鬓角暗示着他的年龄，脸上的表情平淡寡味，甚至让人疑惑刚刚那句话是否出自他口。
　　“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偶尔会一些新鲜的坊间传闻。”许景臣谨慎地使用着措辞，不知该不该向许世安坦白那说书人的无稽之谈。
　　“什么样的传闻？”
　　这下连许意欢都抬眼了，沉默寡言的父亲什么时候对市井传闻这么好奇了？
　　“说是……无夜谷又要有所行动了。”
　　“哦？他们又要杀谁？”许世安饶有兴味地看向许景臣。
　　许景臣知道义父已然知晓了这个荒谬的传言，他坦然地看向许世安平淡的眼神：“无夜谷下一个目标，是您。”
　　许世安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这让许景臣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眨巴着眼睛说道：“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孩儿已经让人把那说书的抓起来了，待明日审完之后就知道，这等谣言是哪里传出来的了。”
　　“哈哈哈……”许世安忽然低笑了几声，“无妨，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些宵小之辈，要想取老夫的命尽管来取，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真面目。再说了，若真是到了紧要关头……我还有我儿子呢，怕什么？”
　　最后一句话，许世安是看着许景臣说的。许世安的眼神中充满了对义子的信任与宽慰，这让许景臣心中一暖。没错，如果无夜谷真的敢伤害义父，他自然不会放过那些人。
　　“还有一件事。”许景臣瞥了许意欢一眼，“四月了，京城内适龄的公子小姐们也到了互相选看的时候。前几日清明踏青的时候，我看意欢和光禄大夫家的小儿子走的倒是很近。”
　　许意欢被饭粒呛到，止不住地咳嗽。
　　许夫人惊诧地看向女儿，抖着嗓子说：“你那日同我说，你要和瑶儿一起去看无量寺的壁画，难不成是和那陈家小子见面去了？”
　　“我……”许意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恶狠狠地看向许景臣，后者正翘首以盼地看戏。
　　“欢儿，你自己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世安责备的眼神砸过来，许意欢也只好豁出去了，扬声道：“对，我对陈维杰有点意思，那天我去见他，是想让他把他和何瑶的婚事退了。”
　　“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不和父母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呢？再说了，你和瑶儿一起长大，你怎么能坏了人家的亲事！这让我以后怎么与何夫人来往！”许夫人震怒，抬手就要打许意欢的后脑勺。
　　许世安连忙拦住：“夫人，这事儿还没个定论呢，先别急着打孩子。这事儿只有臣儿看见了，陈家与何家的婚事也还没有退，想必除了欢儿和陈家那小子，其他人都不知道。以后对欢儿严加看管就是了。”
　　“都是你惯得！”许夫人朝着丈夫撒火，转头一看，许意欢还在扒拉碗里的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吃得下去！今晚去给我跪祠堂！两个时辰！”
　　许意欢无奈地放下碗筷，走之前瞪了自家大哥一眼，却不料许景臣这厮坏笑着目送她离开，把许意欢气了个绝倒。
　　许景臣，你个害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