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社畜》Script

10、吃烧烤

　　夏天吃烧烤是件很有氛围的事情，柳依然享受着违章经营烧烤摊那聊胜于无的服务，坐在嘎吱作响的白色塑料椅子上，忽然就生起了一种很久都没有的说话的欲望。
　　毫无疑问，这个对话是从吐槽落水“罪魁祸首”郑芍开始的。柳依然先给韩孝同叙述了一遍俩人那乏善可陈的结仇过程，又开始点评郑芍的演技，紧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对表演的理解。
　　“人设全崩了，”韩孝同想，“前几次她可没有这么能说，是不是掉到水里把脑子给搞坏了。”
　　“表演不应该是一件任导演雕琢把玩的事情，表演首先应该是演员带有浓厚个人风格的演绎，大开大合，行云流水。”
　　没有青梅，也不煮酒，柳依然却有点上头了的感觉，开始点评“天下”大势。她的出道确实是有很不错的成绩的，但是出道就接触到的天花板让她觉得电影其实并不是她想要的表演方式，镜头怼到脸上，控制着最细微的神经，做着导演认为的最恰到好处的表情，柳依然觉得，这只有“演”没有“表”。
　　“电影是导演一个人的狂欢，这是我和李员外的共识”，柳评论家发表了一句感概，“所以我更喜欢舞台而不是屏幕。”
　　“李员外？”韩孝同适时地发表了自己的疑问并开始掉书袋，“柳女士，士绅阶级是落后的农村结构，已经被消灭了。”
　　“我说的是李总，李辛，李员外，李大善人。”柳依然不理会韩孝同的打岔，继续补充道：
　　“舞台表演和镜头表演有着显著的不同，囿于场地音效等因素，舞台表演需要更夸张的表情，和演员情绪更深层次的调动，如果说电影里的演员是导演的提线木偶，那舞台上的演员各个都是导演。”
　　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剥着花生的柳评论家暂时抛却了女演员的身材管理与餐桌礼仪，对着韩孝同谈了一堆又一堆的艺术。
　　得益于那两年在美国的通识教育，韩孝同还真能接得住柳依然的这堆梗，不只接梗，韩孝同还能时不时地剽窃一下历史上几位表演艺术家的观点再把梗给柳依然抛回去。
　　“韩总，行家啊！”，柳依然对着韩孝同伸出了拇指表示赞扬。
　　花孔雀的习性又开始作祟，韩孝同摆了摆手，喝了口饮料，摆出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说：“好歹咱也是看过哲学史艺术史的人，我有一年选了门诗歌鉴赏，那课是个小课，就几个学生，为了让我们领会诗歌的奥义，那白人老头开了个皮卡拉着我们，大夏天的给我们弄到沙漠里，体验生命的孤独。期末作业是写十四行诗，莎士比亚知道么，那都不是英语，是拿古英语来写，押着格律，thee啊thou啊，一个头两个大。”
　　事实上，韩孝同美化了她在美国念书时对待通识教育的表现。真正的通识教育不是这门诗歌课，是贯穿大学前一阶段的一系列哲学文化艺术课程，韩孝同在国内念得本科，国内的本科压根没有通识教育这个概念，导致韩孝同最初接触这个概念的时候完全是懵的，她实在是不想回忆一学期搞完古希腊几个经典流派的哲学是种什么体验，下一学期又开始搞那几个德国人的各种辩证法又是什么体验，最要命的是，通识通识，这个东西不管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你都是要学的，应付本专业的大佬还应付不过来，还要同时敷衍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苏格拉底，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呢。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谁承想那些年的通识教育后来在烧烤摊上找到了一席之地呢，韩孝同感慨良多，嘴也不停，哧溜一口解决了最后一只烤生蚝。
　　天色渐暗，太阳也逐渐变成了可爱的鸭蛋黄，气温开始下降，晚风也若有若无地吹得人瞌睡连连，再假装无视了点单小妹第八次白眼之后，深知自己影响了人家翻台率的韩孝同毫无愧疚地结了帐。俩人吃饱喝足踱着遛弯大爷般的步伐，开始朝着家走。
　　是柳依然以为的朝着家走。韩孝同很快在路口停下了脚步，跟柳依然说了再见，并十分义正言辞地解释她下午说的那句话纯粹就是随口胡说一句。韩孝同打了个车一转眼就不见了，徒留柳依然在原地面对着自己的脑补，传说中娱乐圈被资源大佬潜规则然后一捧而红的狗血戏码呢？
　　与此同时，与惬意消夏的烧烤摊形成鲜明对比，那边的饭局怎一个尴尬了得。这已经谢天谢地了，李辛想，好歹韩总和柳依然都跑了，要不然指不定还能有什么幺蛾子。一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落水事件，除了暗流涌动的尴尬，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菜的味道十分对得起菜的价格。
　　能在这个圈里混，谁也不是傻的，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很有必要的。这虽然是个网剧，但是一来背靠计算机互联网世界三十年最大的巨头；二来，这个本子不错，虽然这位编剧在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是拿它当毕业设计的，还带有点学院派的风格，以及初出茅庐的青涩，但是瑕不掩瑜，灵气快要溢出来了，反而与外头那种老油子写的匠气十足的爆款不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项目部拿着不菲的预算请了个“名导”，在华人电影圈导演里还算是凑活，叫李伯格，曾经很有名的那种，没办法，现在很有名的实在是请不动，太贵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他这些年再也没拍出过什么太好的东西，但是成绩在那摆着，想往上贴的演员还是乌泱乌泱的。
　　结果就是这么个“名导”，还没开拍，就折腾起来了。文娱部这个娱乐圈的青瓜蛋子以前没见过这个阵势，李伯格又要改剧本，又要换编剧，还要插演员，网剧的负责人年轻，就这么被唬住了，总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不敢得罪导演，也不敢就这么做主让导演改。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李伯格仗着自己曾经“名导”过，跟这拿乔呢。这个圈子里，出名的有两种，一种是靠才华的，一种是靠资历的；靠才华这个很好理解，就是拍得好；这个靠资历就很微妙了，一种资历叫做岁数大，虽然没啥才华但是也没拍过烂片，一直坚持着，等到岁数大了就自然显出来了，美其名曰风格保守；一种资历叫做关系铁，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社会性就会有圈子，有圈子的地方就有资源的分配，从圈子底层做起，从老大的马仔做起，在圈子内部服从资源分配，经历几轮圈子内部的斗争清洗，总有一天能轮到好资源。
　　好资源重要么？说实话，好的本子，好的演员，好的编剧，只要导演不傻，都能拍出个差不多的。
　　李伯格年轻的时候是才华那挂的，可惜江郎才尽的太早了。他倒也聪明，开始掺和了几个圈子，拿着号码牌，一点点的在圈子里混积累人脉，果不其然，岁数一大，资历熬出来，再加上曾经有几分才华，手里的资源竟然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好。
　　李伯格是圈子文化的受益者，其言行，其一举一动，势必是为了捍卫圈子的利益的。他想打一杆子，再给一把甜枣，把这个文娱部拉拢过来，最后也拉到他们的圈子里，所以要杀杀他们的威风，他想要告诉这个过于年轻的文娱部，外国的那套在这里不算数，在这里，东西怎么拍，是他说了算，是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说了算。
　　李伯格有恃无恐，因为背后站的是所谓的“圈子”，这是“圈子”对文娱部的挑衅，也是“圈子”试图在调教这个新来的分一杯羹的青瓜蛋子，在中国人的文化里，这叫立规矩。
　　这堆弯弯绕绕还是赵思思分析的。事情呈到了韩孝同的办公桌之后，韩孝同还以为就是李导在这拿乔，还真不知道背后有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赵思思的话让韩孝同陷入了沉思，她原本打算的是各退一步，给李伯格点面子，改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得了，然后再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点，编剧不能换，演员也别乱塞，毕竟这是文娱部自己的剧，肥水不流外人田，肯定先紧着李辛那边的演员。
　　可是如果背后还有那么多的环节的话，恐怕还得多准备点。韩孝同把网剧的负责人叫来了，先是按照原来各退一步的意思交代了几句，最后嘱咐了一句，让他继续物色合适的导演。
　　结果就这么多了一句嘴，李伯格就真撂挑子了，而且这一撂，就撂到热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