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章 一夜入冬 “若得蛟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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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绝路行
第七章 一夜入冬
冥界。
东阴鬼门关。
殷逸川站在窗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扁舟子已经离开半个时辰了，天光渐亮，浓重弥漫的晨雾快散了。
殷逸川静静站在窗前等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此时的他，心里不能说不担忧害怕，但也知道此时再着急也没用，他既然选择了扁舟子，便会全心信任他，作为臣属，更作为朋友。
蔚执风站在殷逸川的身后，不说话，也不安慰。他只站在他身后，他若不安，转过头来，就能看到自己。
然而，殷逸川始终没有转头。
终于，在晨雾散尽之时，扁舟子回来了，身后跟着黑无常范无救。
“范大人！”殷逸川大大松了一口气，立刻两步上前作揖。
“殷公子！度尘君！”范无救一见二人，眼泪差点儿掉下来，紧紧抓住殷逸川的胳膊，道：“真是想不到，还能再见到您。我听七哥说要代表浮壁来酆都的是公子您和度尘君，都不敢相信，没想到当真是。我已经通知了七哥，他一会儿就来。”
“我也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身份再见范大人。”殷逸川面色沉重下来：“更想不到，君上他……”
范无救摇摇头，重重地叹口气，问道：“绯绯还好吗？可与世子殿下在浮壁会合了？”
“二位殿下都很好，南阴鬼帝君上很照顾二位，将他们保护在坐忘宫之中，嵬名侍卫日夜守护着，不会有事的。”殷逸川道。
“那就好那就好。”范无救松了口气，道：“世子殿下和绯绯都安全，君上也可瞑目了。”
“范大人。”蔚执风开口道：“鬼门关劫难，您经历了全部过程吧？”
“唉！”范无救再次叹口气，闭上眼：“我又怎么逃得过呢？”
蔚执风道：“可否告诉我二人，事情如何发生的？”
“其实具体事情如何发生的，我们谁也不知道，酆都的军队来得太快了。”范无救道：“君上接到急报时，薄照就已经兵临王城之下了。”
“这么快？”殷逸川一惊：“之前都没有一点讯息吗？”
“这一点我们也很奇怪，鬼门关虽是五阴最小又毗邻酆都，但从两国边界星夜兼程赶来，也要花掉至少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直接兵攻王城？”范无救压低声音道：“事后，我和七哥都怀疑，是有人截断了边境传递的消息。”
“是谁？”殷逸川问。
“不知，这人无论是谁，我们猜测，不是道行极深，就是无常殿中人。”范无救无奈道：“只是如今……君上已驾崩，我和七哥只希望能保住苍氏最后的血脉，也没有精力再去追查这其中种种因果了。”
“薄照兵临城下之后呢？”殷逸川继续问道。
“薄照很聪明，他知道君上爱民如子，便以不杀王城百姓为条件，逼迫君上投降。”范无救道：“为了这一城百姓，君上……应允了。”
“君上是一位好皇帝。”殷逸川摇摇头：“只可惜……天道不公。”
“再之后，薄照率兵占领无常殿，他的确按照约定没有杀城中百姓，却以一道北阴天子诏书，将谋逆的帽子扣在君上头上，并即刻问斩。”范无救说话的声音中带着悲愤之情：“不仅如此，薄照还将君上身首分离的尸体挂在鬼门关入关处，以此警告欲前往番冢投身北伐之军的民众。凡敢对抗酆都者，皆是此种下场。”
“这就是酆都要控制鬼门关的原因：控凡间之亡魂，扼五阴之咽喉，阻番冢之北伐。此等重要的关键之所，魁昂岂能放过。”殷逸川露出个冷冽的声色。
“殷公子看得透彻。”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谢必安应声走入屋内。
“谢大人！”殷逸川上前作揖。
“殷公子，度尘君。”简单作揖问候后，谢必安问道：“两位殿下在浮壁可好？”
“谢大人放心，世子与公主殿下皆安好。”殷逸川道。
“那便好。”谢必安道：“君上之前也是如公子一般，看出了北阴天子对鬼门关势在必得，才不得已将二位殿下提前送出，以保住苍氏最后的血脉。”
“君上思虑长远。”殷逸川道。
“我听说度尘君和殷公子是奉南阴鬼帝之命，出使前往酆都的？”谢必安问道。
“正是。”殷逸川点头。
“酆都必然不肯放过苍氏血脉，南阴鬼帝君上作何打算？”范无救问道：“他会交出世子和绯绯吗？”
“这正是我二人此次出使的目的。”殷逸川道：“我们想到酆都迎长公主殿下回鬼门关，以魁宇殿下继位东阴鬼帝。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二位殿下与苍氏血脉。”
“长公主殿下？”谢必安一愣，皱起眉头：“这是绯绯的主意？”
“这是我的主意。”殷逸川道：“我知道此计听起来并无胜算，但我想试试。”
殷逸川说着，深深弯腰鞠躬作揖：“还望二位大人相助！”
“殷公子万万不可！”谢必安和范无救立刻上前，扶起殷逸川，道：“您与度尘君一路护送绯绯至浮壁，于我鬼门关有大恩。有任何差遣，吩咐便是了，我们兄弟二人来必誓死以报。”
“逸川只想请二位大人帮个忙。”殷逸川道。
“殷公子请讲。”谢必安道。
“我想让薄照的兵离开营帐，在鬼门关找府邸住下。”殷逸川道。
谢必安与范无救一愣，疑惑地对视一眼。
“二位大人可有办法？”殷逸川问道。
“薄照一直在无常殿废墟外扎营，应当就是等新鬼帝继位，便立刻可拔营启程。若要让他转移阵地……”范无救看向谢必安。
“那就只能让他在营帐之中住不下去。”谢必安思索着接过话来：“只是无常殿已然被烧毁，如今还什么事能让他无法继续住在营帐之中呢？”
这句话音一落，现场的几人皆陷入沉思。
殷逸川缓步走到窗前，看着院内树木干枯的枝丫。
半晌，殷逸川突然转过头，开口：“这个时节，若是刮起一场风雪，也算合理吧？”
扁舟子与黑白无常皆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殷逸川，不晓得这话其中意味。
唯有蔚执风无奈一笑：“你这是给我找事情做呢？”
“谁叫你本事大呢？”殷逸川笑眯眯地看着蔚执风。
“公子！”两人的对话，让扁舟子瞬间意识到了殷逸川的意思，惊得小眼睛瞪得跟个弹珠似的：“难道您是打算让度尘君他……这怎么可能？”
“这不算什么吧？”殷逸川笑道：“我都见过他在冥界造太阳呢。”
这句话音一落，扁舟子的眼睛瞪得差点从眼眶掉出来。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彼此点个头，对着蔚执风齐齐作揖道：“度尘君，我二人愿鼎力相助。”
“蔚执风，如何？”殷逸川歪头笑着，那笑容颇有几分狡黠。
“好吧。”蔚执风嘴角邪邪勾起：“那就让今年的鬼门关，提前入冬吧。”
子夜时分。
鬼门关无常殿。
往日高大巍峨的宫殿已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此时剩下的，只是断壁残垣的废墟，仍旧高高地堆砌在那里，俯瞰着整座鬼门关王城。
曾经的荣耀，曾经的权势，曾经的生杀予夺，曾经的帝王大业，全部都随着这一把火，付诸灰烬。
漆黑的夜色中，殷逸川、蔚执风、扁舟子与黑白无常，并肩站在废墟之上。
殷逸川身着一身夜行衣，凝视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恍惚想起自己当初来到这里之时，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权力”二字的意义。
而如今再来这里，只数十日之隔，却已地覆天翻，沧海桑田。
从废墟这里俯看下去，能清楚看到薄照的驻军，在废墟之下呈弯月形扎营。密密麻麻的营帐，少说也有数千顶。如此算来，这军队的规模不下上万。
“度尘君。”范无救道：“无常殿是王城中的最高点，在这里最合适。”
“好，多谢范大人。”蔚执风说完，转头看向身侧的殷逸川：“你确定不留在孟婆栈等着？”
“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亲眼所见呢。”殷逸川笑道：“师父要放大招了，徒儿自然要抓住机会近距离观摩。”
蔚执风笑道：“那你就站得再近些，别到时候给吹跑了。”
殷逸川听话地小碎步又往蔚执风的方向挪了挪，与他紧贴着站立。
蔚执风望向脚下的点点营火，口中默念着诀，两手青色的长袖一甩，顷刻间，一股极寒之风从他宽大的袖口中呼啸而出，废墟周边气温骤降。
紧接着，鹅毛般的大雪骤然降临，在凛冽寒风之中漫天纷飞。很快地，殷逸川感到前方视线模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此时，范无救与谢必安亦开始做法，在王城的隐蔽之处分出自己的上千个分|身，同时制造寒风飞雪。
霎时间，暴风雪席卷全城，鬼门关王城一夜入冬。
“冷吗？”蔚执风一边做法，一边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还……还好……”殷逸川心中赞叹着蔚执风高深的道行，却也耐不住冷风从四处灌入衣服里，冷得牙齿打颤，说话都没办法利索。
下一瞬，身畔的蔚执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殷逸川整个人搂在怀中。
殷逸川一愣，呆呆地被感受着忽然而至的温暖。
蔚执风的袖中依旧是寒风暴雪呼啸而出，未曾中断片刻。
而此时的殷逸川，后背紧紧贴着蔚执风的胸膛，双肩被他环着。他的身高稍微比蔚执风矮一些，微微侧着抬起头，能看到蔚执风专注的侧脸，带着淡淡的笑意。
眼前狂风暴雪，身后却暖若朝阳。
殷逸川恍惚间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定：即便全世界寒冬凛冽，蔚执风的身边也是春天。
身子不再发冷，殷逸川向下眺望，只见酆都驻扎在无常殿四周的营帐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甚至有些已然被掀开。十几个穿着单衣的士兵慌乱地在暴雪中试图拯救营帐，那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滑稽。
蔚执风在废墟之上施法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目及之处都被覆盖了近一尺厚的积雪，风雪将整座鬼门关王城送入极寒世界。
“差不多了。”蔚执风收起衣袖。
看着下面几乎被积雪淹没的营帐，殷逸川言语中有几分担忧之色：“你说，这一场大雪能把薄照会逼出营帐吗？”
蔚执风倒是神色淡然：“他若不迁，我们明晚再来。”
殷逸川扬扬眉毛：“我怎么觉得，你玩儿上瘾了？”
蔚执风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但殷逸川只觉得他那个笑，满是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
殷逸川的担心并非多余，薄照果然不是容易操控的。
天明之后，酆都全军开始了清理积雪的任务，行动整齐有序，丝毫没有要迁营的样子。
只是蔚执风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
第二晚，蔚执风又带着殷逸川跑去了无常殿废墟，造了一个时辰的风雪。
第三晚的风雪时间直接增加到了三个时辰。
看着一层层积厚的雪，殷逸川严重怀疑，以这位度尘君的执着，若这薄将军再没动作，他怕是要用大雪生生埋了鬼门关王城
到了第四日午后，黑白无常终于带来了消息：
酆都驻军已有数十名兵将感染风寒，为防止风寒加重演变成瘟疫，薄照征辟了王城中十几处空宅子，今日便会率军队入驻。
“第一步完成了。”殷逸川暗自松一口气，对黑白无常作揖道：“多谢二位大人，接下来的事，我会再交代他人去做。”
范无救立刻道：“不知殷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我们兄弟二人能帮上什么忙……”
“并非逸川不信任二位大人，只是这第二步要隐蔽着来，二位大人在鬼门关中人人熟识，实在容易惹祸上身。”殷逸川道：“不过这几日去无常殿废墟之上造风雪，我有一事始终想不通，还想请教二位大人。”
“何事？”谢必安问道。
“既然先东阴君上已然投降，薄照是和平接管权柄，为何还要火烧无常殿？”殷逸川道：“我听说，这大火可烧了三天三夜。”
“那火之所以能烧那么久，是因为薄照燃起的，是三昧真火。”谢必安道。
“三昧真火？！”殷逸川一惊，转头看向蔚执风，蔚执风亦皱起眉头。
“至于原因，我们也不知道，只能猜测，兴许……是警告作用吧。”范无救道：“那场火烧了三天，即便是君上已经投降，但也要烧给鬼门关百姓看。毕竟还有许多有志之士伺机而动，意图夺回政权，这一场火，倒是将那许多心思火烧殆尽了。”
“这样啊，多谢二位大人。”殷逸川作揖道：“处理完下一步的事情，我与度尘君就要赶赴酆都了。重任在身，不敢怠慢。日后是否还能见到二位大人，就凭天意了。”
谢必安道：“殷公子，我与八弟在鬼门关，静候您将长公主大人迎回无常殿！”
说罢，谢必安与范无救齐齐朝殷逸川躬身作揖。
“二位大人请起请起！”殷逸川立即上前扶起黑白无常：“这可是折煞逸川了！”
“殷公子，度尘君，无常拜别！”黑白无常退出西屋。
“二位大人慢走。”殷逸川作揖送别两人。
待黑白无常离开，屋里剩下蔚执风、殷逸川与扁舟子三人。
殷逸川思索道：“接下来的事，可能就要麻烦婆婆了。”
“确实。”蔚执风点点头。
“你说我说？”殷逸川问道。
“我来吧。”蔚执风道。
殷逸川扬扬眉毛：“这么积极主动？”
蔚执风没有回答，只笑笑不说话。
“又故作高深。”殷逸川嘟囔着，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扁舟子：“扁舟子？”
扁舟子似是刚回过神来：“公子。”
“在想什么？”殷逸川问道。
“啊？”扁舟子一愣。
“方才黑白无常说话时，你就一副沉思的模样。”殷逸川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公子当真是心细如发。”扁舟子没想到自己的走神居然被殷逸川注意到，有几分佩服道：“我只是觉得，薄照既然已经将先鬼帝的尸身悬挂在城楼之上以警示众人了，那这火烧无常殿就有些多余了。”
“我也觉得多余，但除了这样的解释，又想不出个别的道理来。”殷逸川道：“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是听说过一件事，兴许……”扁舟子犹豫道：“兴许会与此事有关。”
“何事？”殷逸川立刻问道。
“但这件事，只是个……传说，几乎可以说是无稽之谈。”扁舟子道。
“没关系，但说无妨。”殷逸川鼓励道。
“我早年经营药房的时候，曾进过一次酆都六宫。”扁舟子道。
“你还进过北阴皇宫？”殷逸川一愣。
“也是机缘巧合，北阴天子有一位爱妾患有顽疾，宫中太医都诊治不好，天子曾多次宣召五阴各地名医进宫诊治。”扁舟子道。
“那看来，你还是酆都名医呢？”殷逸川笑道。
“我哪里算是名医，我是随着师父进宫的。”扁舟子道：“我师父是一位酆都名医，只是五阴之乱开启后，他便厌弃了世事，归隐山林了。”
殷逸川点头道：“然后呢？你进宫发现了什么？”
“我当时误打误撞听到一段秘密的对话，只听到两句，但至今无法忘却。”扁舟子的声音放低，似是在恐惧什么。
见扁舟子变了语调，殷逸川与蔚执风对视一眼，亦压低声音问道：“哪两句？”
扁舟子深呼吸一口气，缓声道：
“若得蛟出世，陛下可为五阴冥主。”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章 一夜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