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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幽兰操 大太监王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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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监王福全话还没说完,皇帝已漫不经心睨了他一眼。王福全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
皇帝径直迈向侧殿。
甘露殿侧殿灯盏已熄,只有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将一室清辉铺就成朦胧的银白地毯。
窦姮听到门扉轻启的声响便清醒了过来,她屏住呼吸,在重重帐幔后睁大眼睛,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果然是皇帝。
她迅速坐起身,帐幔随着动作轻晃。
“醒了?”李珵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他好整以暇地走到床边,掀开纱帐,月光便毫无保留地照在窦姮脸上。
窦姮定了定神,垂眸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珵不答,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欲色,“知道什么是临幸吗?”
这话直白得近乎羞辱。窦姮抬眸看向他,月光下皇帝的眉眼深邃,眼里竟是赤裸裸的轻薄之意。
她平静道:“陛下,臣女与崔六郎的婚期在来年春天。他是陛下外祖父的孙儿,且陛下一诺千金,实在不宜——”
李珵不以为然,嗤笑道:“你记住,凉国公府纵然显赫,却也只是朕的臣子。君臣尊卑,天壤之别。你拿崔家来挡朕,不觉可笑么?”
窦姮语塞,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早知道皇帝专制霸道,却没想到他能将这番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该任他予取予求。
礼法规矩、人伦常情在皇帝眼中皆是虚设!
“陛下说得是。”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李珵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在心里骂朕?”
窦姮忙道:“臣女不敢!”
“你有何不敢?”李珵直起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你那点心思,朕一清二楚。”
这话说得轻佻,窦姮心中难受,却不敢表露分毫。
“陛下恕罪。”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与崔沐白的婚期,在来年三月。”他背对着窦姮,声音听不出情绪,“春光正好。”
窦姮不知他为何又提起此事,只谨慎应道:“是。”
“这么久。”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朕着实有些没耐心了。”
这话说得暧昧,窦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窦姮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她忽然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朝李珵盈盈一拜,“长夜漫漫,陛下政务繁忙,想必心神疲倦。臣女愿为陛下抚琴一曲,以助安神。”
李珵挑眉,不置可否。
窦姮不等他回应,已走向窗边的琴案。
“陛下想听什么曲子?”她抬眸柔声问道。
李珵踱步到琴案对面,随意坐下,一手撑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皆可。”
窦姮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挑,一曲《幽兰操》缓缓流出。琴音清越,在寂静的夜里如泉水叮咚,又似幽兰生于空谷,清雅绝尘。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李珵静静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双在琴弦上舞动的手。月光下,那双手白皙如玉,指节分明,在琴弦上翻飞时,竟有种圣洁的美。
琴音忽然转急,如疾风骤雨,又似金戈铁马。
君子如兰,虽遭困厄,却不改其气节操守。
皇帝不禁眼神微动,认真看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她不过十五岁年纪,却已懂得用琴音抒发心绪,懂得在权势面前以柔克刚。
姿容甚美,能屈能伸——他早知她不是寻常闺秀,却还是低估了她的心性坚韧。
难怪,难怪他的十四叔端王对她心生涟漪。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窦姮对上李珵深邃的目光,强作镇定:“陛下可觉得心安些了?”
李珵不答,忽然伸手按住琴弦,殿内重归寂静。
“过来。”他说。
窦姮犹豫片刻,站起身,还未站定,李珵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陛——”
话音未落,她已被拢在他怀里。
琴案隔在两人中间,冰凉的木缘硌着她的腰腹,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李珵终于放开她,低笑一声:“琴弹得不错。”
说罢,他洒脱的松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赤黄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弧线。
窦姮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
她忽然觉得,倘若没有权力,就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自主,从来都是任人摆布!
这一夜,窦姮辗转反侧,直到天将破晓才昏沉睡去。
次日清晨,窦姮被宫女们唤醒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娘子,王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送来赏赐。”宫女低声禀报。
窦姮迅速梳洗更衣,从内室来到外殿时,王福全已候在那里,身后跟着数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奴婢给窦娘子请安。”王福全笑容满面地行礼。
“大监折煞小女了。”窦姮温柔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福全侧身,示意小太监们打开锦盒。
“这些都是陛下赏给娘子的。”王福全笑道,“陛下还说,娘子在清晖书斋这些时日辛苦了,特许娘子往后可自由出入书斋,不必再拘着。”
窦姮只恭敬谢恩:“叩谢陛下赏赐。”
“还有一事。”王福全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陛下让阁臣拟的旨,让奴婢先交给娘子过目。”
窦姮双手接过,看完皇帝对她父母的恩赏进封,眼含水光,再度恭敬叩首。
王福全笑道:“窦娘子好福气,这道圣旨即刻派传旨官快马加鞭送往魏国公府。”
“有劳大监。”窦姮谦恭福身,示意宝鸢递上一个荷包。
王福全连忙道:“窦娘子快快请起。陛下对娘子青眼有加,这是娘子的福分,也是窦氏一族的福分。”
待王福全离开后,窦姮独自坐在殿中攥紧衣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皇帝这是在赏她,也是在告诉她——他能给她家族荣耀,也能轻易收回。
皇帝恩威并施。
似乎轻而易举间就能将任何人牢牢捏在掌心。
回到清晖书斋时,已日上三竿。窦姮走到书案前,继续闲闲抄写未完成的经文。
皇帝却是日理万机,自然没有深闺女子这般悠然。圣驾早早便离开了甘露殿,前往集英殿召宰辅相公议事。
午后,窦姮小憩醒来,正要用些点心,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皇后娘娘驾到——”
尖锐的通报声划破了清晖书斋的宁静。
窦姮心中一凛,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整了整衣襟,扶着宝鸢快步走出房门。
只见书斋外,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簇拥着一顶极为华丽的凤辇。十六名太监抬着轿辇,前后各有十六名宫女执扇捧炉,再外围是两列穿戴整齐的侍者,阵仗煊赫,气势逼人。
凤辇在书斋门前停下,皇后萧玉容端坐其上,头绾高髻,插花钗十二树,金翠攒枝,珠玉垂穗。两鬓博鬓贴鬓,翠羽明珰,额间贴以金箔花钿。颈间璎珞轻垂,腕绕金钏玉镯。身着深绯织金宫裙,大袖垂垂,曳地盈尺,衣上五彩翚翟层层叠绣,日光下羽纹流转,灿若云霞。白玉双佩垂腰,自有母仪气度。
虽只是燕居常服,亦是庄重华贵到令人折服。
窦姮丝毫不敢怠慢,快步走下台阶,在辇前三丈处跪地行礼:“臣女窦姮,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许久,才听到皇后慵懒而威严的声音:“平身。”
窦姮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皇后。
萧玉容端坐在凤辇上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确实生得极好,容止端静,姿貌绝伦,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引人采撷。
难怪能勾得陛下频频破例。
“你就是窦姮?”
“回娘娘,臣女正是。”
“旁的倒也罢了。”萧玉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窦姮心上,“只是未出阁的官家女子,夜宿甘露殿实为不敬。纵使陛下留你,也很该谦辞为是。”
周围的宫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窦姮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皇后亲自驾临清晖书斋,显然是专程来敲打她的。
“臣女知罪,伏请娘娘宽恕。”
“既已许了人家,就该谨守闺训,安分待嫁。”萧玉容的声音陡然转冷,接着道:“陛下固然施恩于你,但你心里更要有数。”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窦姮伏下身,恭声道:“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娘娘垂训。”
萧玉容居高临下盯着她,直到窦姮的膝盖开始发麻,后背渗出冷汗,才缓缓开口:“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窦姮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旧不敢抬头。
“本宫今日来,也是因着清晖书斋藏书颇丰,想找几本古籍看看。”萧玉容淡淡道,“你既在此抄经多日,想必对书斋熟悉,就为本宫引路吧。”
“是,娘娘请。”窦姮侧身让开道路,小心翼翼。
皇后要找古籍,大可让宫人来取,何须亲自驾临?这分明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怕是要探她的底细。
果然,萧玉容下了凤辇,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书斋,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书案尚未抄完的经文上。
“字写得颇有风骨。”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宣纸,“带几分虞世南的秀逸,看来是下过苦功的。”
“娘娘过誉,臣女愧不敢当。”
萧玉容放下宣纸,又走到琴案前,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几个清脆的音符。又随意在书斋中转了转,挑了几本古籍,便起驾回宫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只余满地的尘烟,和跪在书斋门前久久不敢起身的窦姮。
宝鸢上前扶她,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娘子,您没事吧?”宝鸢担忧地问。
窦姮摇摇头,借着宝鸢的力站起身,望着皇后仪仗消失的方向眼眶渐红。这世道真是不公,她自嘲的想着,帝王是绝没有错的,错的都是如她这般的奸佞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