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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伴君侧 那日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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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整整十天,皇帝没有再来。窦姮身在清晖书斋,无皇帝口谕不得出,好似被软禁。
直到第十一个清晨,宫女们正为窦姮梳着发髻,镜中突然映出另一道人影。窦姮心中一凛,转身欲跪,李珵已从她肩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按着她,接过宫女手中的螺子黛。
“陛下——”
“嗯?”李珵的声音慵懒,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他站在她身后,弯下腰,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眉。
窦姮不敢动弹,被拢在皇帝高大的身躯里。镜中,她与他目光交接。
“这几日,都做些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手中的黛笔轻轻描过她的眉梢。
“回陛下,抄了几页佛经,读了些前朝诗话,也绣了两方帕子。”
“可曾闷得慌?”
“陛下皇恩浩荡,臣女不敢说闷。”
李珵轻笑一声,眉笔一顿:“顽皮。”他放下黛笔,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暧昧至极,“这些天没来,可曾想过朕在做些什么?”
窦姮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看着镜中皇帝温柔的神色,鬼使神差地问:“陛下这些日子……是在忙于政务,还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收不回。
皇帝放下螺子黛,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眉梢多余的黛粉:“还是什么?”
窦姮咬着下唇,终究没能说下去。
皇帝却又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惑人,“还是临幸后妃?”
窦姮不敢答,也不敢动。
“不愿朕去旁人那里?”
窦姮看着镜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样一个男子,手握天下权柄,还生得这般模样。他对你好的时候,能让你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
她迷离一瞬,“是。”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皇帝的手停住了。
书斋内静得可怕,连窗外鸟鸣似乎都消失了。窦姮从镜中看到皇帝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说什么?”
窦姮猛地清醒,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她慌忙起身,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臣女失言!万望陛下恕罪!”
李珵的手突然收紧,力道之大让她颈上一痛。
“没规矩。”他声音平静却冷如寒冰,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朕做何事,岂容你置喙?”
空气仿佛凝固了。宫女内侍们纷纷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有一丝动容,拂袖转身离去。
“窦娘子。”一位唤作宝鸢的宫女怯怯地扶她起身。
窦姮摆摆手,独自走进内室。门合上的一刹那,她的腿一软,跌坐在榻边。
她伏在锦被上,终于哭出声来。哭她今日的愚蠢,哭她今日的天真,哭这深宫之中,她终究无人可依。
伴君如伴虎,她怎么能忘,如何能忘。
黄昏时分,窦姮开始觉得头重脚轻。
到了掌灯时刻,她已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宝鸢慌了神,连忙差小宫女去禀报当值的太监。消息递上去,传到皇帝耳中时,他正在甘露殿批阅奏折。
“病了?”他头也未抬,朱笔未停,只随口道,“让太医去瞧瞧。”
太监应声退下。侍立一旁的宦官王福全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移驾去清晖书斋看看窦娘子?”
李珵笔下一顿。
“不必。”他淡淡道,又翻开另一本奏折。
消息传到青龙寺时,已是深夜。
端王李偡正在禅房听虚云大师论经。小沙弥领进一个作香客打扮的中年男子,在端王耳边低语几句。
李偡听罢,沉默良久,挥退那中年男子。
“大师,今日就到这里吧。”
虚云抬眼看他:“殿下。”
李偡不置可否,起身朝虚云合十一礼,转身出了禅房。月光如水,洒在青龙寺寂静的庭院中。他站在一株古柏下,望着行宫芙蓉园方向,眼中晦暗不明。
“她是受我连累了。”
窦姮昏睡了不知多久。
梦里,她一会儿在魏国公府,父亲教她投壶,母亲为她梳头;一会儿又站在青龙寺的荷塘边;一会儿,她又看见冷冰冰的宫殿。
她在一阵细语声中醒来。
宝鸢正与一个小宫女在屏风外低声说话。窦姮口干舌燥,想唤人,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盏,指尖刚碰到杯沿,杯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窦娘子醒了!”宝鸢惊喜地冲进来。
窦姮被扶起,温水润过喉咙,她才觉得活了过来。太医来诊了脉,说已无大碍,只需喝药静养。待人都退下后,宝鸢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娘子,昨日有个在花房当差的小宫女,趁送花来的时候,悄悄塞给奴婢一张字条。”
窦姮眉心一跳:“什么?”
宝鸢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小的、折得极整齐的素笺。窦姮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清隽,笔力遒劲: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没有落款。但窦姮认得出这笔迹——正是端王。
窦姮并不奇怪端王如何做到私授内闱,先帝是太宗皇帝嫡长子,而他是太宗皇帝嫡次子,排行十四,生母是曾经统御六宫的太宗继后——章德皇后,在宫中自然有其势力。
宝鸢边奉上烛台边道:“奴婢奉主人令,为娘子所驱遣”。窦姮颔首,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字。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不出两日,窦姮很快好了起来。
“宝鸢,”她抬起头,眼中多日来的迷茫与脆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唤她们进来替我梳妆,我要见陛下。”
清晖书斋离甘露殿不远,内监们引着窦姮走到殿前。
宦官入内通禀,殿内传来李珵的声音:“进来。”
窦姮深吸一口气,跨过高高的门槛。傍晚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奏折。他没有抬头,仿佛她不存在。
窦姮走到御案前三步处,屈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叩见陛下。”
皇帝仍未抬头,朱笔在折子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敲在窦姮心上。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膝盖渐渐酸痛,腰背也僵了,但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李珵终于放下笔。
“过来。”
窦姮向前膝行两步,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她今日长发只用一根金簪松松绾着,病后的苍白尚未褪尽,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病好了?”
“托陛下天恩,已大好了。”
李珵忽然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盯着她。
“起来吧,地上凉。”
窦姮谢恩起身,垂手而立。李珵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知道错了?”
窦姮迎上他的目光,眼中蓄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妾蒙陛下垂爱,却不知感恩,反而僭越,请陛下责罚。”
那滴泪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没入轻薄的衣襟,有种不可言说的美。
李珵手指抚过她的眼角,擦去泪痕。
“好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朕那日话说重了,你尚且是年幼的小娘子,是朕吓着了你。”
李珵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窦姮的脸埋在他怀里,龙涎香的气息将她包围。她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朕没去看你,是政务繁忙。”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别哭了,哭得我心疼。”
窦姮在他怀中点头,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抱紧他,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哽咽:“臣女再也不敢了……陛下别厌弃臣女……”
“不会。”李珵轻吻她的发顶。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亲密无间的形状。
窦姮将脸更深地埋进李珵怀中。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必须在这个牢笼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夜逐渐转深,李珵没有让窦姮回清晖书斋,而是直接命人在甘露殿侧殿收拾暖阁,让她宿在那里。
睡在帝王寝宫的侧殿,还是头一回。
洗漱后她不敢睡熟,和衣躺在榻上,留意着正殿的动静。
枕畔似乎还残存着皇帝常用的香。
罢了,他要她是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
直到时机到来。
直到有一天,她能飞出这金笼,或者——毁掉这笼子。
外间的更漏又响了一声。窦姮闭上眼,始终无法睡沉。
而甘露殿正殿中,李珵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王福全适时递上一盏参茶,低声问:“陛下,可要安歇了?”
李珵接过茶盏,却不喝。
他复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王福全弓着身,只更深地低下头。
“传谕,窦娘子侍奉皇后勤谨,忠孝可嘉,赐南海明珠三斛,金筐宝钿十匣,蜀锦苏绣各十匹。另外,明日传旨进窦详为从五品朝散大夫,其妻诰封县君,不必入内谢恩。”
王福全一愣,随即应下:“遵旨。”顿了顿,又略有迟疑恭声问道:“陛下今夜可要招妃嫔侍寝,还是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