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结 承平四年, ...

  •   承平四年,惊蛰。

      上京城外的青龙寺后山,百亩桃林正值盛时。绯云压枝,春风一过,便是漫天花雨簌簌而落,连青石小径都覆上了一层浅绯色的毯。

      窦姮立在后山最高处那株老桃树下,指尖缓缓摩挲着裙边绣的缠枝忍冬纹。忍冬忍冬,她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她自然也是这般“凌冬不凋”。

      “姑娘,”侍女碧萝从桃林小径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却掩不住眼底兴奋,“来了!那位已到山门,正往这边来!”

      窦姮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沉静如常。她抬手理了理单螺髻上那支做工精巧的素银簪子和粉色宫样绢花——她全身上下的饰物,与旁的贵女们珠翠琳琅相比,寒酸得可怜。可她故意为之,要的,就是这份“可怜”。

      “照我说的,退到林外去。”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碧萝咬了咬唇,又担忧的看了自家姑娘一眼,终是行礼退下,身影很快隐入桃林深处。

      窦姮深深吸了口气。林子里满是桃花的甜香,甜得有些发腻,就像这钟鸣鼎食的窦氏——表面是阖家富贵的太平气象,内里却早已是各房之间龃龉不断。

      她窦家三房,父亲是祖父的庶出三子,靠荫封当了个从六品闲散文官,懦弱无能;母亲柳氏亦是母家不得宠的庶女,谨小慎微;兄长窦瑞庸碌无才,整日里如同长房堂兄窦璟的长随。在窦氏大宅里,三房就像这桃林里最不起眼的一株矮树,永远活在长房、二房的阴影之下。

      她受够了。

      受够了年节宴席上,长房嫡女窦妙那身缕金绣牡丹的锦裙晃得人眼花,而自己只能穿淡雅的纱绢免得抢了长房风头;受够了二房长子窦璋中举时全族的欢庆,而兄长连考数次不第的叹息;更受够了上月祖母寿宴,大伯母似笑非笑那句:“姮娘也十五了,模样是极好的。偏偏为你相看了多少人家,都入不了你的眼,再如此,这三房……怕是难寻好亲事。”

      “难寻好亲事?”那她就自己寻。寻这天下,顶好的亲事。

      桃林那头,隐约传来了人声。

      窦姮掐准时机,伸手攀住了头顶一根开得正盛的桃枝。枝桠轻颤,花瓣如雨般落了她满头满肩。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雪白纱裙,此刻绯红点缀,恰似雪地里绽了红梅。

      脚步声近了。

      她手下用力,那桃枝“咔”一声轻响,竟真被她折下一段来。与此同时,她足下故意一绊,整个人便向后仰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青石上。

      果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来人行动敏捷,带着一阵清冽的松柏气息,瞬间冲淡了周遭甜腻的花香。

      窦姮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眼里。

      他身着玄色常服,衣领袖口以金线绣着隐密的螭纹,玉冠束发。骨相清刚,雄健英武,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仪,却比窦姮想象中更沉、更重。

      正是端王,李偡。

      “小女失仪!”窦姮慌忙站稳,退后两步,垂首行礼。手中的桃枝似乎不知该放该拿,无措地举着,几片花瓣颤巍巍飘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李偡收回衣袖,后退几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发间那支素净的银簪,到半新不旧的裙裾,再到她手中那截无辜的桃枝,和那张微微低垂的、却足以让满林桃花失色的脸。

      “你是何人?”他开口,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禀明贵人,小女是窦氏三房之女。”她依旧低着头,耳尖却恰到好处地泛起薄红,“今日随家中亲长来寺中进香,贪看桃花,不觉迷路,又折损花枝,惊扰贵人,万望恕罪。”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拿捏着分寸——既要显得柔弱无依惹人怜惜,又不能太过做作惹人生疑。青龙寺是国寺,入寺多为权贵世族,李偡的衣饰更是上乘,用敬称最为妥帖。

      此时,李偡身后的几名侍从里走出一人,附耳低声道:“殿下,是魏国公窦家的女眷,魏国夫人今日确实在寺中。”

      “既是无心,便罢了。”他意有所指道,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桃枝,“只是佛门净地,万物有灵,女郎既折了它,便好好带回去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窦姮心头微紧。她听出了一丝试探。

      “贵人教训的是。”她抬起眼,眸中漾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将那截桃枝轻轻拥在胸前,“是小女鲁莽。只是见它开得这样好,想着带回去供在母亲佛龛前,也算全了它一场芳华,不至零落成泥,是小女妄念了。”

      她将“孝心”与“惜花”轻轻点出,又将“妄念”二字咬得轻软,带着少女的天真与怅然。

      李偡看着那双泫然欲泣、却又努力睁大不让泪落下的眼睛。桃花的绯红映在她瓷白的脸颊上,脆弱又艳丽,像一件精心打造的瓷器。

      “供佛?”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倒是有心。只是女郎可知,桃花易逝,供在佛前,也留不住几日。”

      “留不住几日,便珍惜这几日。”窦姮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又坚定,“世间好物,多半如此。能得一瞬光华,也强于从未绽放。”

      四目相对。

      风过桃林,卷起漫天绯雪,将他们笼罩在这方小小的、静谧的天地里。远处隐约有梵唱传来,空灵悠远。

      李偡看着她。这个窦家的女儿,穿戴简素,举止却无半分畏缩;言语谦卑,眼底却藏着一簇他极为熟悉的东西——野心。那是在深宫之中,他每日每夜都能看见的东西。

      只是她的野心,包裹在这样一副柔弱美丽的皮囊下,带着桃花的香气,倒有几分……新鲜。

      “殿下,”侍从低声提醒,“时候不早了。”

      李偡收回目光,掠过一眼那截桃枝,转身离去。

      “女郎胆识过人,”走出两步,他忽又停住,并未回头,“只是下次,莫再‘迷路’了。”

      说完,玄色的身影便带着侍从,消失在绯云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窦姮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着怀中桃花,唇角一点点弯起,最终绽开一个明媚的、胜利的笑容。

      “端王殿下……”她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知道,今日种种,瞒不过那位殿下的眼睛。他定然看出了她的刻意。

      但那又如何?

      她要的,本就不是“天衣无缝的偶遇”。她要的,就是让他看见——看见她的脸,她的野心,她不甘于零落成泥的挣扎。在这深宫朝堂,美貌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武器,而野心,有时反而能引起猎人的兴趣。

      桃林外传来碧萝小心翼翼的呼唤:“姑娘?”

      窦姮敛了笑意,又恢复了那副沉静柔婉的模样,抱着桃枝,循声走去。

      母亲柳氏正在林外焦急张望,见她出来,忙迎上:“姮儿,你跑去哪儿了?叫为娘好找!”

      “女儿贪看桃花,走远了些。”窦姮柔顺地答,将桃枝递给柳氏,“母亲看,这花开得多好,女儿折了一枝,想供在您佛前。”

      柳氏接过,嗔怪道:“你这孩子,佛门之地,怎可随意折花?何况有亲王在寺中静修祈福,万不可惊扰……”话未说完,她忽然注意到女儿发间、肩上落满的花瓣,又看她今日特意穿的素裙,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

      窦姮挽住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上,声音软糯:“母亲,女儿只是想让您和父亲,日后也能在府中,自在赏玩府里的桃花。”

      柳氏眼眶一热,终是咽下了所有话语,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回城的马车上,窦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行渐远的青龙寺,和那片如霞似锦的桃林。

      惊蛰已过,春雷动,万物生。

      忍过冬天,她的春天,也该来了。

      只是此时的窦姮尚不知道,那绯色桃林深处的一眼,她自以为是的“入场”,掀开的,是怎样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血腥而华丽的棋局。

      寺庙深处,佛殿。

      李偡站在窗前,“窦家三房……”他低声重复,“窦详那个庸懦之辈,竟能养出这般大胆的女儿?”

      侍从元振垂首立在一旁:“殿下,那位小娘子倒是生的异常娇美动人,可要细访?”

      “我在此清修,不必横生枝节。”李偡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朵‘桃花’,不过是想开在更高的枝头罢了。”

      见元振颇有些心神不定,他又语重心长叮嘱道:“此女心机深沉,断不可为其所惑。”

      夕阳渐渐西沉,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没。寺里的灯盏次第亮起,李偡继续抄写佛经,为如今的新帝祈福。

      作为先皇的幼弟,他和新帝曾一起长在先皇膝下,只是先皇那句“若吾子不贤,弟可继之”,终究让他们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