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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了? ...

  •   元康三年凛冬,大燕国边境。

      大雪已是下了两天一夜,连绵的山脉洁白覆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漫天的寒雪却丝毫没有半分减弱。大帐之外,寒风刺骨,银装素裹。山野间踩下的数道一深一浅的脚印,伴着鲜红血色洒下,溶出一个个沾着血色的冰洞,一直延伸到驻扎在平野之上的帐群。

      帐群呈星状分布,围在正中的是比其他帐子高和宽都多出来半截的主帐。在那主帐之外,有数万将士立于雪原之上,塞外朔风吹拂战旗,猎猎作响,暗铜色的军甲覆满了雪花,却无一人动手拂去,远远望去,堪称壮观。三军严阵以待,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却不是杀人如麻,嗜血残暴的吐蕃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悲怆,愤怒,握住兵器的手无一不是青筋暴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这紧闭的帐门,恨不得将里面的人剖骨食肉。

      而在这帐内,却和帐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大雪被阻隔在外,就连风声都不曾漏进来半分,帐内的火盆烤得极旺,将整个帐子都映出来慵懒的棕黄色。帐内站着几个宦官模样的人,个个身上裹着狐裘,皮毛被火盆映得油光发亮,内三层外三层覆得甚是娇贵。为首的方方正正地端着个绣着龙纹的圣旨,和身边的几个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两个字:害怕。

      帐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打着旋儿飘进,打破了这肃然的场面,一女子手持长剑而立,一身带血的盔甲映着门外的雪色,泛着冰冷的棱光。

      太监藏在长袍下的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强撑着读完了圣旨,已是许久,女子迟迟俯身未起,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方才这太监的那拉着长音的公鸭嗓:“宣朕旨意,赐死----”

      几个宦官都秉着气息不敢说话,历史上抗旨起兵的名将不在少数,更何况是在这鸟不拉屎,皇宫都伸不来手的大燕国边境,万一这坐拥几十万兵力的镇远将军真的起兵,那把他们宰了扔到这山间野沟里,只怕是等来年开春才能找到尸体。

      这死亡般窒息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太监手里举着个圣旨并无人来接,女子径自起身,脊背挺直,那巾帼之躯,背靠的是一身铮铮傲骨。

      太监的一向趾高气扬的公鸭嗓在女子面前是禁不住的颤抖:“裴将军,你已是笼中之鸟,逃脱不得,还不快速速领旨,陛下只追究你一人之责,并未究及整个西北军,只是将你毒酒赐死已是仁义尽致!”

      裴如夏恍若未闻,长剑在青石上划过,发出峥峥轰鸣,剑锋带着冽色指向站在正中的腿都开始发抖的太监,薄唇轻启,脱口而出的却是寒人心魄的冰冷:“为何?”

      她并未等到回答,再次逼问道:“我黑羽军五千将士,忠骨深埋落雁山,纵死都是污名在身,我倒要问你,这是为何?”

      “你说仁义尽致,我西北军上下精忠报国,绝无二心,陛下却轻信沈之然,将我裴如夏,将我手下五千黑羽军断个私通敌寇之名?”

      沈之然,说到沈之然,裴如夏恨意彻骨,她此生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爱上了沈之然,她孤苦无依,父母双亡,沈之然一饭之恩她记了数年,为了他甘愿去做暗卫,从尸山血海之中厮杀出来,做了他的贴身暗卫。为了他的图谋大业,她忍气吞声在牢城四年,被人践踏在脚下,被人欺侮,被人用热水烫在身体上也从未反抗。从牢城出来,她随沈之然征战沙场,一步一步做到副将,再到可以独挡一方,在朝中他为文,她掌武,势力逐渐扩大,逐渐侵蚀整个大燕朝堂。而在陛下有所察觉之时,他居然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将裴如夏推入死地,可怜那五千黑羽卫,白白做了她的陪葬。

      她戎马数年,黑羽卫是她一手所创,亲手培养起来,纵是一开始沈之然将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被爱冲昏了头脑,从未有过怨言,她始终坚信沈之然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她一眼。等她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泡影之时,已是她即将命丧之日。她的黑羽卫,是她一手葬送的,是她……

      剑稍微微偏转,指向太监后面端着盘子的小厮,盘中是翠玉雕花的酒杯,杯内琼浆清澈,小厮被震得微微退了两步,液体荡起一圈波纹,如此普通平常的酒杯内却是藏着致命的剧毒。

      太监苍白着脸,裴如夏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在温度较高的大帐内蒸腾,混在他的鼻尖,更为他增添了一股恐惧感。

      “裴将军,你私扣军饷,暗里养兵,勾结外敌,屠戮百姓,致西北连丢三地,如今又质疑陛下的旨意,你可知罪?”

      “知罪?”裴如夏冷笑,“欲加之罪。”

      帐外聚集的众多将士,纵是再如此情况之下,依旧是队形严整,丝毫没有半分懈怠,可见平日军令之严明。飘散的雪花在每个人的身上,肩上,将士与雪色融为一体。女子长剑未收,剑指大太监,声音却是对外:“众将士们,我且问你们,我裴如夏可否私扣军饷,暗里养兵?”

      “否!”

      “那我再问一句,我可否勾结外敌,屠戮百姓?”

      “否!”

      将士们雄浑高亢的声音,带着不甘和愤恨,一层一层往外传,在这漫天雪地里回荡。

      大太监的腿肚子在打颤,他仿佛预知到自己会被杀死在这,尸体往深山老林一扔,连尸骨都找不到。

      “你你你……你若是敢造反,成为叛贼的可就不只是你那五千黑羽卫,你难道想让几十万大燕国兵士都沦为叛军?”

      在外面候命的副将听罢,长剑刷得出鞘,剑指大帐正中的大太监:“叛军又如何,将军从未有过半分反叛之心,驻守这大燕边境数载,对陛下,对大燕绝无二心,怎么……将军!”

      裴如夏将副将的剑挑开,剑背重重地敲在他的肩膀,用力之大,迫使他单腿跪下。

      “我裴如夏的将士,为的是保家卫国,斩尽敌寇,护泱泱大燕太平安康,绝不做叛贼!黑羽军五千将士,他们的鲜血是想洒在战场上,却惨死在大燕国手里,若你还认我这个将军,就不要带领这剩下的西北军也步入后尘。”

      “将军!”副将悲切嘶吼,却挡不住女子的决心。

      言罢,裴如夏苍白一笑,看向身后重重叠叠的雪山,仿佛能遥望那万重雪岭之外,那已是很久没有回去的云川城。十六年前,也是这漫天的大雪,一人踏雪而来,暗色云滚狐裘遮住了那人的脸,只露出一双很好看的眸子:“小乞丐,你饿不饿啊,这个送你了,当了去吃顿饭吧,可别让别人看见了。”

      那是一枚晶莹玉润的玉佩,上面方方正正地印着一个小楷:“沈。”

      她眼底恨意彻骨,长剑划过一道弧度,架到脖颈上,霎时间,鲜血飞溅,长剑落地,一代名剑就犹如它的主人,辉煌一生,最终却悄无声息地落地。

      三军悲坳。数万将士齐齐跪地,悲哭之声响彻遍野。

      ————————————————

      像是做了很久的梦,梦里黑羽卫被剿杀落雁谷的场面重现,那浓郁的血腥气似乎还在鼻尖回荡,五千将士用血肉之躯给她留出了一条逃生的路。她的心一遍遍抽痛:背负着黑羽卫五千英灵的企盼,她却没能为他们洗刷冤屈。

      梦终,那令人胆战心寒的场面散去,眼前拢上了一片黑暗,她的意识逐渐回归,头脑渐渐从混沌转为清明,有种魂魄重新入体的由虚至实之感。就是眼皮很是沉重,身体也像是压了千百斤的重物一般,动弹不得,只有耳朵却能够捕捉到外界的些许声响。

      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之意,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浑身的痛感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小腹被人踩着,那人下脚极重,似是能将她的五脏六腑踩出来,片刻之后,那人的脚从她的小腹抬开,又在她身上踢了踢:“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这女人耐活得很,怕不是在装死。”另一个声音回答道,随即她感觉到有人探上了她的鼻息,那人松了口气,“还有气,浇盆水就醒了,费什么功夫,今日镇北王上任,牢头叮嘱了这几日安分点,万一出了人命,我们可就成这出头鸟了。”

      一人明显的怒意和不服:“呸!那小世子拖着一对废腿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来出什么风头!”

      另一人低声道:“你居然没听说?这几日不知道谁放出来的消息,说冷刃在这里。这消息一放出去,凌州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可就成了香饽饽,任谁都想插一脚,更何况这冷刃可是宁王留下的,这宁王的世子可不得来取回他自己的东西?”

      冷刃?裴如夏愕然,冷刃是大燕第一武将世家沈家的独传秘宝,相传是前朝皇室所持,至于里面记载了什么,迄今都是一个谜,无从得知。世人对此议论纷纷,什么独门心法,武林秘籍,精绝兵法,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只因这沈家独掌秘宝百年,这百年乃是沈家最为显赫之时,令人眼红。不过这一代沈家只出一独女,嫁与宁王之后便将冷刃作为陪嫁带入王府,惦记的有心之人不在少数,不过十几年的功夫,小世子十二岁之时,满门被灭,昔日显赫的宁王府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化作冤魂,小世子虽独活下来,但是被烧得面目全非,双腿被废,终日覆一铁面在轮椅上度日。

      自那之后,冷刃莫名失踪,数年都未出现,五年之后,沈之然得到消息,冷刃即将现世,而这现世地点,就是距离大燕皇城云川城数千公里的北境凌州城,确切来说是凌州城中最为肮脏污垢之地----牢城。当初她进牢城就是为了替沈之然寻找冷刃,在这里忍气吞声了四年都没有半点消息,如今冷刃怎么又重出江湖了?

      “哼,别让她在这躺着了,李柱,你去端盆水来……”那人的声音明显若有所思,又随即吩咐道,“慢着……端盆热水,顺便拿个抹布来,堵住她的嘴,要是叫出来引来人就完了。”

      另一个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特别狗腿地应道:“好,马上来。”

      裴如夏的身体好似被拖在马后十几里地一般,疼痛难忍,喉咙里的腥甜久久不散,刚才的对话让她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这段对话,好似是她五年前听到过的?那时她还在牢城,为了寻找冷刃,在牢城里隐藏实力,但却被处处针对,被欺辱,后来还被人浇了一身热水,她从脖颈到后腰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烫痕,一生未消,那今日怎么又听到了?难不成是死后的幻觉?

      她勉强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露出些许微光,能勉强看清楚这空间里的摆设----墙角堆着几垛稻草,几个破旧的碗在地上零散地堆着,四壁空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鼻尖萦绕着屎尿味、霉味和潮湿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她一手撑在地上,还未使劲,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她翻过自己的掌面,手心里满是划痕,血痕未干,指尖像是被人用竹签硬生生撬进指缝,指甲和血肉几近分离,十指连心,痛苦难忍。再看她身上,破破旧旧的牢服只能勉强裹身,胳膊和腿上处处都是鞭痕,血和衣料黏在一起,触目惊心。她的身上也散发着和这牢房里一样作呕的味道。

      她心头猛然一惊,这里难道是……

      她伸手触摸自己的后颈,光滑细腻,瞬间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蔓延而上,冲到脑仁,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没有那被烫出来的伤疤!

      她心底闪过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猜测----她又活了?而且是活在了五年前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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