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天使》采薇居士

2、第一章 相遇 我打了个哈

　　六月初的太阳不算炽热，但足够把人的脸晒红。我不清楚离开北京来到这个叫做浅田的小镇的目的，直到我踏上了这片土地，也没有搞懂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离开爸妈的关心，离开喧嚣的吵闹，背着一个不算大的旅行箱，坐了近五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里。当然，你要理解一个刚刚结束高考学生的心理，这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突然松懈，就像坐着游乐园的太空飞车，被抛到高空中静止后的猛然下落，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发生的一切，然后就结束了。

　　“微微，你终于到了，快进去打电话给爸妈报个平安。”外婆拄着拐杖，三寸金莲的小脚因为步伐太快有些不稳，我赶忙迎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果可以，外婆也算是我来这里的一个原因。这感觉有点像留守儿童。当年爸妈因为工作的原因，把我留在了乡下的外婆家，直到上初中才转到北京。城市里奔驰的车辆，嘈杂的噪音让我一度觉得恐慌，过了很久都无法适应。即便是现在，我觉得我还是患有城市恐惧症。

　　报完平安，外婆端着洗干净的甜瓜，说，“快去洗把脸过来吃瓜，哎呦呦，看看你的花猫脸呦。”
　　我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及肩的头发，外婆待我还是像小时候，这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卸下行李，匆匆忙忙的洗了把脸，弄堂里的天井吹着微凉的风，带着泥土里的清香。我深吸了口气，整个肺里都被清新添满，真是神清气爽。
　　“小丫头，还是像以前一样没个样。”外婆笑眯眯的说，“穿着背心短裤，在城市里还不被人说成是野猴子，哎呦呦。”
　　我苦笑不得，说，“外婆，城市的小姑娘穿的比我少多了，我如果是野猴子，她们就是女金刚。”
　　“女金刚是啥呦？”外婆纳闷。
　　我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毕竟生物书上没有讲过，或者是我忘干净了。我咬了一口甜瓜，说，“野猴子的另一个种类。”

　　“蓝婆婆，听说你的外甥女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声音刚落，一个穿着花布裙的女生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扶着木门，两个乌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也许是因为奔跑的缘故，黝黑的脸泛着红光，却掩饰不住炯炯有神的眼睛，骨溜溜的四处看着，虽然不大却很小巧可爱。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紧紧的盯着我，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虽然没有自闭症，却总是怕生，妈妈总是嘲笑我，说我脸小拿不出门，太小家子气，搞得我很郁闷。

　　那个女生拉着我的手，嘴角裂开露出贝壳似的小虎牙，笑的灿烂，说，“你就是蔷微对不对？蓝婆婆经常说起你，听说你来了，我扔下田里的活就跑了过来。”
　　我笑着看了看外婆，外婆拿过甜瓜递给她，“小居太皮了，让你妈知道你旷工看看怎么收拾你，哎呦呦，两个野猴子凑在一起可有的瞧哟，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是经不起你俩这么折腾了。”外婆脸上的皱纹凑在一起像是盛开的牡丹，虽然已经迟暮却仍然神采奕奕。
　　小居冲着外婆吐了吐舌头，看着我说：“我叫王小居，他们都叫我小居，你叫我小居，我叫你小微，成不成？”
　　我喜欢爽快的女孩。我回握住她的手，学着她的口音说，“成。”
　　小居乐的拉着我在天井里疯转，惹得外婆直跺脚。想不到刚来就能交上朋友，这在城市里发生的概率有点低。
　　“你刚来肯定哪儿都还没玩过吧，走走走，我这就带着你四处转转。”小居迫不及待的表情让我发笑。如果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肯定会很兴奋，可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那种兴奋感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来自记忆的熟悉感，看起来这也不错。不过，既然小居兴致勃勃，我也不好意思扫她的兴，既来之，则安之。

　　穿着玉米梗编的草鞋和小居走在田间小道上，这感觉就像是爱丽丝漫游在童话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和记忆中完全不同，我被眼前的景色惊的说不出话来：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随着风微微飘荡着，如同金色的海洋，无边无际，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映着碧蓝的天，和着远处漂浮的云，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油画，更奇妙的是在油菜田的另一边竟然是片薰衣草田，如金子一般的黄色伴着浪漫的紫色，造成了视觉上强烈的冲击，空气中还伴着淡淡的香味，我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甚至怀疑，也许这么浪漫的地方会成为下一个影视城也说不定。
　　“怎么样？惊讶吧？”小居挺着胸脯，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我实话实说，“太美了，我不记得浅田有这么美的地方。”
　　“那是那是。”小居拍着胸脯，“这是浅田最美的地方了，是近两年才种起来的。说出来肯定会吓死你，这一大块田地是个美丽的外国人种的。”
　　我倒是没被吓死，只是觉得惊讶，“外国人？”
　　小居笑嘻嘻地说：“是啊，现在来咱们这儿的游客可多了，所以咯，有外国人也不稀罕嘛。”
　　“嗯。”我点点头，这么看起来，小居比较见多识广，而我，倒像个从小村庄走出来的小姑娘，啥都没见识过嘛，不过我喜欢这种身份交替。

　　远处有个人影朝着我们走来。忽然，小居僵直了身子，恭恭敬敬的说：“拉斐尔先生，你你你，你好。”这种感觉就像是机器人突然没油了，身体里的某个零件卡了壳不能顺利运转，我看了看小居，顺着她惊异的眼神看去。就像过电一般，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果小居只是用美丽来形容眼前的男子实在是太浅薄了。金色的发如同五月里的阳光，发出耀眼的金色，凌乱而有型，让人不敢直视。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同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澄澈的眼神像是深邃的大海，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珠是蓝色的，让人觉得如海般清爽。白皙如丝的皮肤。活像波提切利画里的神。还有高挺的鼻梁。我的天，我摸了摸我那个不太高的小鼻梁，心里暗暗生气，造物主总是偏心，谁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眼前的这个男人难道不是人？

　　拉斐尔笑起来，上扬的嘴角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事。他摸了摸鼻尖说，“小微，欢迎你回来。”语气轻松的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他会说中文？我惊异的看着他，心里更纳闷的是，他怎么晓得我的名字？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小居。这个不争气的小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直愣愣的呆掉了。
　　“我... ...”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拉斐尔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不用紧张，我叫拉斐尔。”忽然，他伏在我耳边，轻轻的问：“小微，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像是月色中的钢琴，清清凉凉又带着让人想要靠近的温馨。我也僵直了身子，但是心脏却砰砰砰的狂跳，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难道是被蛊惑后产生了幻觉。

　　也许是被我迷茫的眼神打击到了，拉斐尔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我应该掩饰一点自己的表情，至少不能随便打击外国友人的友好。不过，随即拉斐尔的脸上又带上了比阳光还灿烂的微笑，“没关系，刚才我随便说说，希望没有吓到你。小居知道我的家，随时欢迎你们来玩，是不是小居？”说着，还冲着小居眨了眨眼。
　　小居像是被施了法的小孩突然被解了咒语，又露出小贝壳虎牙，笑的直点头。我保证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看见拉斐尔冲她笑了。

　　我拿胳膊捅了捅还在傻笑的小居，“别笑了，人都走远了。”
　　小居砸着嘴，“啧啧啧，只是看着背影就这么迷人，你说是不是外国人都这么漂亮啊？”
　　我想了想，摇摇头，“北京有很多外国人，很少见到哪个人会像他长的这么... ...漂亮。”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男人还是第一次，但是他确实称得起这个词，或者说即便是说他漂亮也没办法完全形容出他精致的容貌，可是，这么漂亮的外国人在这里做什么？

　　“听说拉斐尔以前是个外交官。”小居说，“不过我猜是王姑她们编的，她们认为是个外国人就是外交官。”
　　我点点头，拉斐尔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哪有这么年轻的外交官？
　　“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呢？”我问。
　　“种油菜花和薰衣草呗。”小居笑着说，“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两年前他和他弟弟来到这里，找到村支书说要租地，咱们村支书哪遇到过这种事，后来层层上报才批下来这块地。你说他们国家就没有种花的地了么还要跑到中国来，林子大了啥鸟都有。”
　　我问，“拉斐尔还有个弟弟？”

　　“哎呦呦。”小居学着外婆说话，“他弟弟也是个大美人咧，我的天，咱们村里的姑娘没一个不喜欢的，每天路过他们家都往里瞧，可是他弟弟不太爱说话，不如拉斐尔亲切。”顿了顿，小居郑重其事的说，“我还是比较喜欢拉斐尔。”
　　我哈哈大笑起来，小居真是个实诚的姑娘，什么都藏不住。我拍了拍她肩膀，“那就抓住啊。”
　　“啥跟啥啊。”小居脸红的看着我，“如果拉斐尔是我哥哥就好了，我就想要一个这么漂亮的哥哥。”
　　我晕，要个长的漂亮的哥哥做啥用？
　　小居兴奋的说，“拉斐尔还是第一次邀请别人去他家呐，咱们村里的人没有一个去过的呢。真想去看看那个白房子里都藏着什么好东西。”
　　我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只是在看到拉斐尔的一霎那，内心的某个地方被强烈的击倒了，这感觉就像暗夜里划过一道闪电，让我害怕，也许离他远点是个不错的建议。

　　回到家，外婆已经把饭盛出来摆在桌子上，“哎呦呦，你们俩个野猴子疯到哪里去了哟？快去洗洗手吃饭。”
　　我跑到天井，边洗手边问，“外婆，你知道拉斐尔吗？”
　　外婆说，“那个好看的外国人？晓得哟，咱们村里没有一个不晓得的，人长得俊又和善，小居带你去哪里玩了？”
　　我擦干净手，坐下来吃饭，“我们去看薰衣草田了，外婆，这几年浅田的变化太大了。”

　　“可不是，自从村支书说要发展啥旅游，咱们村的人都跑去发展了，田地里都种上了油菜花，漂亮是漂亮了哟，可看着就是不舒服，不是以前的那种味了，来，丫头，多吃点菜，看你瘦的哟，城里的生活也不见得好哟。”外婆笑着说。
　　“那可不，城里的饭哪有外婆的饭香。”我往嘴里扒着饭。
　　“小马屁精哟，就知道拣着好听的说。”外婆乐的眯着嘴，“慢着吃哟，噎到了可就麻烦了。”

　　火车上颠簸了大半夜，又被小居拉着玩了大半天，现在的我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强打着精神吃完饭，爬到二楼的小阁楼，歪倒床上就睡过去了。
　　晚饭的时候只顾着吃，连口水也没喝。我揉了揉眼，拿起身边的手机看了看，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推开木窗，皎洁的月光如丝般撒进来，像是轻盈的丝绸，布满全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梦里不知身是客。从阁楼的窗口刚好可以看到外婆的屋子还有天井，小时候总是喜欢趴在窗户边，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天井里外婆种的花花草草。

　　我打了个哈欠，忽然院子里有个晃动的人影。我心里一惊，这个时候外婆早已经睡下了，是谁？
　　我穿上衣服，踩着猫步一点点的走下楼梯，木质的地板因为年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像我这种连贞子都怕的人，到底哪来的勇气呢？楼梯下了一半我就后悔了，好奇害死猫，真是一点都不差。外婆家的这座宅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小时候外婆总喜欢讲关于它的传说，而传说里总少不了鬼神之类的。我的天，现在那些鬼神都飞回到了我的脑子里，就差在眼前晃了，但是我却控制不住我的脚步，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住了，亦步亦趋的走向天井中的那个影子。

　　我恨不得拔腿就往回跑，可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天井。突然，月光好像调整了角度，如灯光般照亮了那个身影，那个人，竟然是拉斐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