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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靖和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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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和二年九月,京城依旧温暖和煦,阳光柔柔泻了满城,似是一派平和气象。
长纾待字闺中,整日作画侍琴,读书练字,或和几个手帕交书信往来。
这日中午她展开一封书信,看到上面草书写着:“尔竟推诿责任,教吾一人承受,此诗社不如不入,吾已退!”没有起首,没有落款,只盖了荣雪的私印。
好你个荣雪!长纾气的双唇直颤,扯过信纸就要狠狠回复她,刚要落笔却又改了主意,起身冲入院子。微风恰起,满院迟凋的花轻轻颤动着。
长纾倚着花树,慢慢理清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宫里的永宁公主善书善画,颇有才,常召几位诰命夫人的女儿一起作诗,慢慢的京中兴起了办诗社的浪潮,各家女儿以能主办诗社为荣。长纾是礼部侍郎顾瑞涛的三女儿,庶生,地位不高却在绘画上有几分灵透劲儿,跟随前御史大夫高庭华的爱妾宝德学画,已小有名气,自然也能笼络到一些姑娘,把诗社经营了小半年,长纾做主家,尽心尽力,亲笔录诗、配插画,拿到书局印刊成册,竟然还被有心人买走不少。
如此一来长纾的诗社越发有名,很多姑娘慕名而来。诗社逐渐壮大,自然需要更多人手,长纾亲点了两位管事。
当初尚书的长女姚月想做管事,长纾都没应,反而选了和自己出身差不多的荣雪,一来荣雪和自己交好,二来长纾觉得她没有大小姐习性,能多做些事。
荣雪的簪花小楷很好,长纾把录诗的任务交给她,自己专心作画,荣雪却不愿意了,觉得累,嘟囔了几次,还在众人面前绵里藏针的问她入社钱都花在哪里了。
想到这里,长纾愤忒地轻喘,刊印,茶叶,茶具,蜜饯,哪个不需要钱?就连平日赏花,也要提前买下花种啊。
那天荣雪质问她时,她当时就气得怼回去。可其他姑娘在旁边悠哉听着,姐姐长歌,长萱也不帮腔,梁美静,赵心雨,孟佳佳也算诗社的老人了,竟还偷偷笑,让长纾觉得孤立无援。
算了,不办了,还有什么意思呢。长纾自诩颇懂女儿家的心思:小女儿家难免互相攀比,自己在绘画上的造诣已惹她们不快,主办的诗社又受人赞捧,能不让她们生妒?
长纾生气,不止是气事情不按自己设想的发展,也是气自己无能,若有那长袖善舞的手段、容纳川海的胸襟,怎会到今天这一步?
下午的阳光微微西斜了,透过树冠,在长纾挂着泪痕的脸上映出光斑,她十六岁,面容稚嫩,眼神清澈,她看到的世界也是年轻的。
“雪儿也不过在豆蔻之年,那么小的女孩子,知道些什么,难免意气用事。我若是和她一般见识,那格调也太低了。”想到这里,长纾笑了,整理好衣裳,回屋写信:“雪儿卿卿,见信如晤:汝心意吾已知,是吾之过,使卿卿伤心,望卿卿念在旧日之欢,原谅则个。诗社已大,吾难以胜任主事,应另择良人。吾意已决,不可转也,先教卿卿知晓。长纾笔。”
长纾取来信封,又用那铁画银钩的瘦筋笔法,写下:雪卿亲启。荣雪与长纾的年纪不分伯仲,玩的好时便卿卿我我乱喊一气。如今给她这样温柔的一封回信,不知她会作何想,说不定会被自己的大度折服呢。长纾笑着,让小德帮忙送信,小德是粗使下人,不过十一二岁,长纾从果盘里取了一把黄桃蜜饯,包在手绢里,赏给小德,看他蹦蹦跳跳往外去了。
长纾在庭院的微风中转悠,心里物色主事的人选,就姚月吧,父亲也会夸自己懂事的,可是仲曳芳的诗更胜一筹……总之不管选中谁,那人都会很高兴吧。
长纾到了晚上也没想好,她以为时间还长,明天再做决定也行,可是不行了,她再也没能选出那人。
这夜,熙朝军队入城了。
整个顾家乱做一团,惨叫连天,他们都被骗了,被朝廷蒙在鼓里,即使顾瑞涛是礼部侍郎,也没能提早看出大势已去。
就在白天,他们还以为熙军兵临城下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在威逼朝廷,缴纳朝贡以外的钱财。可是这一次熙军斩了周使,搭桥跨过护城河,建起云梯攻开城门,不到两个时辰杀光誓死捍卫都城的禁军,长驱直入,□□劫掠,无恶不作。
允成宗亮大马金刀地坐在金銮殿上,斜眼睨着大周皇帝,还有跪了一片的文武大臣,熙朝将领站在丹樨下嘻嘻哈哈,摸金柱,抠地砖,殴打宦官,血腥味在殿内弥漫开来。跪在地上的汉人们战战兢兢,集体噤声。
他们就在满城哭喊声中谈判,割地,赔款,女真人全都大开口,皇上无不应承,录事一一记下,笔杆摇晃着,皇城外沸反盈天,不时有凄厉的惨叫传出,又一声长长的尖叫响彻暗夜,吓掉了录事的笔,他老了,浑身发抖,却仍膝行至皇帝面前,不断磕头:“微臣恳请皇上,勿造国耻。”皇帝的双唇嗫喏着:“朕没办法,朕没办法。”君臣相对,泪水长流,完颜亮不耐烦,一箭射死录事,揪出丞相戴成筠来写条款。
顾府门已破,“姨娘,姨娘!”长纾哭喊着,长歌拽她往后门跑:“她死了,你快走啊!”“不,我要找娘。”长纾非要往前院,金人劫空的屋子已起火了,长纾远远看见姨娘的屋子前有几具白花花的尸体,惨叫已经溢出了她的喉咙,可她还在往前走,“小姐,别去!”小德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把她拽到花园里,小德在假山和池塘间有个秘密洞穴,他在夏天里时常来玩,长纾哭哭噎噎,在这片刻的安静与清凉里仰头望天,天是墨蓝色的,繁星点点。
此刻允成玄协助父亲谈判完毕后,从金銮殿走出来,抬头望见同一片天,他轻轻吟着:“明月梨花上,盈盈一掬泪。无故落诗中,枉然思念谁。”周朝的臣子们被押解着,从他身旁经过,这个官话流利的女真人让他们惊讶的抬眼,又匆匆低头。远处允成玦用女真语大声喊弟弟,让他随他们一起去后宫“快活快活”。
京城的劫掠持续了十几天,熙朝兵赶着辎重返回时,周朝的勤王军主力刚刚集结完毕,向京城进发。长纾和小德在这个早晨被发现了。
女真人看出穿粗布衫,脸上脏兮兮的长纾是女子,立刻瞪大眼睛桀桀怪叫,上去拽她的头发和胳膊,小德像头发了疯的小牛,不要命地撞他们胸口,长纾奋力推开他:“你快跑!快跑!”
一个士兵怒吼着举刀,朝小德头顶劈下,一瞬间长纾迸发出巨大力量,甩开纠缠她的士兵,扑向刀背,刀锋歪倒,擦着小德的耳朵扎到地面。
“求求你们,让他走吧。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长纾跪着求他们,那些女真人听不懂她的话,但听懂了也无济于事。他们嗜血,残忍,以杀人为乐,这个小女人恳求的姿态更勾起了他们的暴虐欲,她细皮嫩肉,漆黑的双眼里燃着火光,又美又绝望。几个女真人上去撕扯她的衣服,她凄厉尖叫着,死死护住身后的小德。
这时一记鞭子猛抽过来,止住士兵的暴行:“混蛋,军队要开动了,你们还在这里耽误时间!”
女真士兵扫兴地站起来,向长官低头,这是名谋克,相当于汉人军队中的百夫长,他盯着长纾,用鞭指向小德,用生涩的汉语问:“他,你的,男人?”
长纾还未从惊惧中平复过来,她目光涣散的摇头,猛克吼道:“说话!为啥救他!”
她说了,说得很慢,那猛连猜带蒙彻底明白了,他大喝一声:“好!你是好人!他能走,你来。”
小德捡回一条性命,长纾被押上囚车。
载着京都妇女的囚车有数百辆,前头装着皇室女,后面是品阶高的宗室女,还有大户的妻妾歌姬,她们是被卖给金人的。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她们中的大部分都很美,皮肤白皙,体态纤细,身上是烟罗绸锦,金玉饰品。
女真人人先挑美人蹂躏,白天赶路时,小部队的头头抓人按在路边糟蹋,竟是偏好三五人弄一个女子,在那女人的惨叫中大笑、吹口哨。完事后女人身下全是血,断了气。军队里尽是□□,士兵拿贼眼品评车里的女子,盯上脸盘美晚上就拉下来,狠狠折磨。女子们不敢下车方便,因为解开裤子就会被猥亵。
长纾最后被抓来,匆匆塞进了在末尾几车里,车上是不那么年轻的,或缺少姿色的妇人,她趴在肮脏的车板上一动不动,死了一般。女真人从外面递水和馍馍时,女人们蜂拥而上,为一点食物大打出手,女真人爱看她们撕扯,看谁扭得欢就宠幸谁。这一车女人也分成了几派,彼此相熟的报团,欺负孤立的人。有个叫月月的小女孩好心照看长纾,给她一口馍,分她几滴水,长纾感动得流泪,又因为太渴,用手指刮下泪珠后,舔回口中,很咸,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