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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公子与叶常侍 一个冷冷的 ...

  •   一怅一失忆一粟,一弃一亡叹一冬。
      衎国的冬天又来了。
      十年前的今天,正是衎国五公子凌厉七岁生辰,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日子。凌厉清楚的记得从那天他的父君赐他“屿珀”为字起,他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所敬爱的王母们、哥哥们,以及他疼爱的弟弟们,所有他的亲人们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他的敌人。从那之后他终于清楚的知道,在这被权谋充斥着的衎国,要么成为最耀眼的月亮,要么就是转瞬陨落的流星。这是他不可逃脱的命运。
      清冷的月光从茫茫夜幕中洒落下来,湖面粼粼浸着些许细光,恰似泛在水面上颗颗无暇晶亮的水晶,凌厉站在亭中,原本如松挺拔的身躯竟透出几丝娇俏的意味来。
      “公子为何痴痴的站在这,晚风正是凉的时候。”话说着,一件薄绒披风就覆上了凌厉的后背。凌厉没有回头,只是拉了拉背上还带着来人温度的披风。那人又说:“听嬷嬷说你还没用膳,今日是公子生辰,嬷嬷早已备好你爱吃的膳食,还是移步膳堂用些吧。”
      凌厉转过头来,望着来人黑漆漆的眸子微叹口气,说:“无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虽无法祭奠她,却也实在无法扯着笑庆祝这所谓的生辰。”凌厉忽然苦笑两声,又说:“毕竟,生我的那人都已不在了……倒也难为嬷嬷惦记着了。”
      叶向庭沉默了,十年前的今日,凌厉的王母——彼时最受主上恩宠的祥贵妃被当今主母赐死,而赐死的原因却只是因为祥贵妃不小心碰掉了二公子的祈福锁。世人皆知,不过是因为祥贵妃的儿子,五公子凌厉于生辰日由主上亲赐“屿珀”二字,主母为保地位铲除威胁而找的一个由头罢了。被世人交口称誉的七岁神童,衎国五公子凌厉又怎会不知?
      “记得幼时每至公子生辰,贵妃娘娘就传诏于我母亲,邀我母亲带我至宫中与你共贺生辰。你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母亲遣二十名绣娘为你綉了一双金丝云纹鲛皮靴,可你倒看上了父亲为我做的桃木剑。”叶向庭回忆起从前年少种种不禁微微浅笑。
      凌厉的记忆也回到了那时他还认为岁月静好的年纪,“是呀,那时候说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木剑没有呢,只是一个五岁稚童更想要一把父亲送的木剑罢了。”凌厉又陷入了沉默,他的父君——衎国国主,现在却是最有可能要他命的人。
      “阿厉,生辰喜乐。”叶向庭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木剑来,双手捧上奉给凌厉。
      凌厉嘴角杨起,与朝堂上假意奉承的笑不同,这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凌厉接过木剑,挥舞两下,问:“所用何木?”
      “合欢木,愿阿厉行意相合,岁岁欢愉。”叶向庭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了一阵微澜。
      “甚得我心,人生得遇无涯,万死足矣。”凌厉抚摸着木剑,又问,“此剑何名?”
      “无名,阿厉取一个吧。”
      “那,就叫月下吧,千秋万代沧海桑田,唯此轮明月皎皎。也愿我与无涯年年如是,岁岁相携。”
      “甚好。”叶向庭露出了只有凌厉才能得以一见的笑容。凌厉望着叶向庭想,此时用“悦怿若九春,磐折似秋露”形容他是最贴切不过的了。
      “阿厉若再不去膳堂用膳,嬷嬷就该等急了。”
      凌厉从叶向庭的话中缓过神来,急忙转移自己炙热的目光,说,“罢了罢了,遣人告诉嬷嬷今夜月色极好,我想在醉眠亭小酌几杯。无涯,今夜再陪我喝几杯吧。”话毕,凌厉抬头看向黑海中那一轮孤凄的皎皎明月心底竟又生出一分岁月安好的点点甜意来。但这难得一现的安稳踏实终将在黎明到来之前消失殆尽……
      东方初白,叶向庭整衣下床,昨夜确是喝了不少酒,但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几瓷瓶的琅春酒下肚也毫无醉意。倒是凌厉,昨夜一改往日滴酒不沾的性子,猛地喝了整整一大瓶琅春。琅春酒本就属烈酒,照凌厉这么一个喝法哪里会有不醉的道理
      叶向庭推开窗户,不知从何时下起的雪,此时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一阵寒风吹来,卷了些雪片冲进烛光颤颤的屋里来,只是这朵朵白色花瓣一进屋便被阵阵暖意哄得醉了、痴了,最后在烛火的欢呼雀跃中融化了。
      天色尚早,但此时的叶向庭早已被那贸然冲进屋里来的冷风带走了困意。他想到了昨夜凌厉不可自持喝大酒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他眼中几欲坠下的莹莹泣泪和他带着浓浓酒气欲说还休的微红嘴唇……叶向庭猛地甩了甩头,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叶向庭只觉得喉咙干得要裂开了脸蛋烫得要冒火了,于是他快步走到桌前猛地灌了几杯早已凉透的热茶。又一阵寒风冲来,叶向庭深深呼出一口气,待感觉自己已无恙后便披起披风走出门去……
      叶向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醉眠亭,这是昨夜凌厉喝得酩酊大醉的地方。台阶已被雪铺了厚厚一层,叶向庭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薄绒披风,这是昨天他给凌厉披上的那件,上面好像还有他的温度……
      “叶向庭,你在乱想什么!”叶向庭恨恨地说着然后一拳打在了梅树上,树上积雪哗哗落了他一身。
      叶向庭只能慌忙的掸去身上的雪,然后踉跄着跑出这片梅园。再次躁动的心好不容易才被叶向庭安抚下来。他一路走到厨房,厨房中只有几个佣人围着刚刚生起的火炉懒懒的打着哈欠。寒冬酷暑之时下人们总会免不了懈怠,况且凌厉又是出了明的大度贤主,所以五公子府的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众人忽见叶向庭陡然一激灵,叶向庭也懒得管别人是否尽职尽责,反正在他看来只要没有威胁到凌厉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叶向庭只淡淡的看了一眼那群低眉顺眼的人,说:“备些醒酒汤来。”
      其中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抬眼看了看叶向庭,忽又低下头道,“小人这就去准备……还请叶常侍回去稍等片刻,小人马上将醒酒汤与早膳准备妥当送去常侍房中……”
      “不必了,快些准备,我就在此等候。”说着叶向庭便来到火炉旁坐下。众人一时大惊后便散开各自忙了起来。
      “常侍,早膳与醒酒汤做好了,还是让小人给您拿着吧。”
      “不必,我自己即可,再装一份早膳,我给公子送去就好,你们无需再跑一趟了。”
      五公子府中的佣人早对叶向庭与凌厉之间这情同手足的感情习以为常,于是当叶向庭提出给凌厉送早膳时这些佣人们并没有拒绝,便说,“这……就劳烦常侍了。”
      叶向庭从佣人手中接过两份早膳,踩着咯吱咯吱的厚雪向凌厉处走去。此时雪已停了,灿白的天上漏下几片阳光来。
      当叶向庭来到海晏轩时凌厉已醒了,这是凌厉打小时候起便养成的一个习惯,不论几时入眠总能在次日卯时醒来。
      “无涯你来了,一夜之间便冷了起来,你可用过早膳?”
      叶向庭将两只手中的食盒提溜起来,说:“昨夜你喝的太多了些,我就早去厨房煮了醒酒汤来,路滑难行,我便将早膳一道带来了。先喝些醒酒汤吧,不然得头疼一整天了。”说着叶向庭便将早膳摆在了桌子上,又说,“天气寒凉,就在这里吃吧。”
      凌厉笑着接过叶向庭递过来的醒酒汤仰头喝下,一股热流涌进身体里倒让凌厉的脸颊泛出了微微粉色。凌厉笑着说,“还是无涯想的周到,不然我这头可有的受了。快坐下乘热吃吧,凉了落到肚子里就该结冰了。”
      叶向庭也没有拘谨,坐在了凌厉对面捧起一碗瘦肉粥来细细喝着,他看了一眼埋头认真喝粥的凌厉说:“阿厉,以后万不可再如此饮酒了……”
      “嗯,此一次而已……对了,我昨晚……有胡说什么吗?”
      “无妨,阿厉有什么是跟我不能说的?”
      听叶向庭这么一说,凌厉顿时心下一惊低着头不敢去瞧他,含糊解释道:“嗯……不是,酒后容易胡言乱语,总之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当真就是了。”
      不料叶向庭却慢条斯理道:“不过……世人不是皆道酒后吐真言吗?”
      凌厉被叶向庭噎得哑口无言,他放下勺子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说:“衎国五公子早已看破红尘脱离凡世,哪能用世间俗语概括之?”
      叶向庭依旧慢慢的舀着碗里的粥,淡淡的说,“哦?既如此,还请五公子远离凡尘佳酿为好。”
      凌厉彻底无言,便将头低下去恨恨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细粥。
      忽地,有声传来。“公子,小人有要事禀告。”
      “是吴管家吧。”凌厉抬起头问叶向庭,终于让他逮到了刺破这尴尬氛围的机会。叶向庭依然悠悠的答了声“恩”。
      “进来吧。”话音刚落,一个瘦瘦弱弱的中年男子便掀起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他向凌厉行礼后又向叶向庭微微欠身说,“叶常侍也在啊。”
      叶向庭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淡淡的“嗯”了一声。
      “一大早有何要紧事禀告?”凌厉擦了擦嘴问来人。
      “刚才上宫罗公公传话来,说主上和主母娘娘邀各位公子巳时前去商讨年节事宜,晌午准备了家宴,请各位公子务必出席。”
      “好,知道了,去叫车马夫准备一下,我稍后便进宫去。对了,再准备些九公子喜爱的小玩意儿和吃食,我要一道带进宫去。”
      “是,小人这就去准备。”吴管家欠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吴管家走后,凌厉与叶向庭的脸色募得一沉。
      凌厉冷笑道:“呵呵,务必出席……哪里是什么商讨年节事宜,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如坊间传言恶疾缠身罢了。倒难为我们主母娘娘找了这么个敷衍的由头了。”
      叶向庭也早已看破,听凌厉这么一说出来更觉得当今主母一群人恶心至极,于是语气不免又冷了几分,“恐怕这家宴也是鸿门宴了。”
      凌厉倒是丝毫没有露出担心恐惧的样子来,仍旧对着叶向庭灿然一笑,说:“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就是,况且这种鸿门宴自这十年来我吃得还少吗?”
      “我陪你一同进宫去?”叶向庭话里话外都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不用,进宫而已,我们的主母娘娘为了我们的二公子还不敢明着对付我,无须担心,我尚能应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倒是需你现在去做。”
      “何事?”
      “昨日我生辰,何辅丞府里可有送来贺礼?”凌厉不答反问。
      “何辅丞倒无表示,只是何家大少谴人送来一对红珊瑚手串,一方金星眉纹歙砚,一尊金佛,一匹汗血宝马。”
      “何辅丞这个老狐狸倒是两不得罪,自己不来怕得罪主母,又怕我哪天忽得主上另眼相待而错失良木……”
      叶向庭接着凌厉的话尾缓缓说道:“所以他派了家里掌事的大少前来,既不得罪五公子又使主母无从找他麻烦。”
      “正是。所以我要你前去何辅丞府,带着主上赐我的那对翡翠清雁和前段时间收到的金丝嵌字《金刚经》全卷,就说我身体不适待客不周,请大少、二少、三少至府中一叙,略备薄宴聊表欠意。”
      “好,我这就去。”叶向庭起身几步便踏至门口,凌厉忽然将他叫住,“无涯,天冷寒重,换件厚些的披风。”
      “嗯”
      凌厉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又说,“路滑难行,安全为重。”
      叶向庭声音软了下来,道:“知道了……你也万事小心。”
      凌厉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哪里又能逃掉这滚滚红尘中的波谲云诡呢?
      【衎公子纪事】记:晏年腊月初四,衎五公子凌屿珀生辰大喜,五公子府红灯高挂,来往呈礼之人络绎不绝。五公子凌屿珀以身体抱恙为由久居内府不出,公子常侍叶无涯亦不见,故坊中皆疑公子屿珀确染恶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公子与叶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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