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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南花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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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陈公子,你慢,慢点啊。”祁苑被陈吾拽过了大半个望南村,不由得感叹:此人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啊。
十一听了便放慢脚步,奇道:“祁公子从小体力活干惯了,这么点路便累了?”
这么点路!
他难道不知道他们到哪里了吗?
“公公子不敢当,”他费力喘着气道,“小少爷体力果然几极好,我自愧不如。”
十一闻言笑了,祁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笑起来真的可以勾人魂魄。
陈十一自幼习武,五岁就开始与人过招(虽然每次都输得很惨),眉目间多了一丝戾气,又被浓重的书墨气包裹。他眉清目秀,右眼角下一颗泪痣有些灼人。不羁的他没有剪短头发,按古人的方式扎好。
见祁苑那么看着他,他竟相当不正经地冲他挑了一下眉,然后转过身,挥起柴刀劈向一些可以烧着的细树枝。
祁苑楞了一下,也开始干活。
二人效率极高,这期间没人说话,终于陈吾这嘴碎子忍不住了
“你说这里有狼吗?”
这祁苑还真不知道,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跑过那么远,他爹从小告诉他别往山上跑太远。
这么一想,他后背不由得发凉——要真这么安全村边为什么要围那么结实的栏杆?
陈吾只当自己话太多了,也闭了嘴。
一炷香的时间后,二人才回去——怎么走来着?
祁苑看了看他,发现他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猜你知道怎么回去。”陈吾侥幸道。
祁苑不说话,眼神里写满了无辜。
好,迷路了。
“陈公子,我现在回答你这个问题还来得及嘛?”
“山中可能有狼。”
陈吾:“……”
老天爷丝毫不为两个半大少年的遭遇感到怜悯,二人找路的工夫,墨色渐渐压了下来,远处仿佛传来若隐若现的狼嚎,祁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得赶紧回去,”陈吾眉头紧锁,“天黑透了可麻烦了——祁公子把柴扔了吧,增加负担。”
“不行,天太冷了,万一回不去不至于冻死。”
陈吾:“……”这话听着似乎没毛病,可怎么这么欠?
“把手给我好吗?”陈吾道,“天黑了容易走散,走散可麻烦了。”
祁苑一愣,对方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牵了过去,“你在害怕?”
“嗯。”没什么好不承认的。陈吾闻言将他的手又攥紧了些。
完了,这下天真的黑透了,二人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认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地还是悬崖。
“万一下雨怎么办?”祁苑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陈吾正想说怎么可能,一滴不知什么玩意滴了下来。
又是一滴,紧接着是哗哗作响的倾盆大雨。
陈吾“……”
“这,这怎么办?”他慌道,“我们会死这吗?”
“祁公子,我求您少说两句吧。”
“我——”
“那里有个山洞,快去躲躲!”陈吾拉着他跑去。
祁苑浑身都在抖——他是个病秧子,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差点死掉,后来身体一直不好,每天干完活浑身都痛,痛得睡不好觉,后来痛惯了,也就惯了,该做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做,父母和姐姐还要靠他吃饭,姐姐还要嫁人
庆幸的是,祁苑又是一个命大的病秧子,病得快死了还吊着一口气,父母要能求个医什么的把他弄回来。
他们还算幸运,且非常幸运,山洞内是干的,生个火应该没问题。
可柴淋湿了。
陈吾为了生火想尽了办法,折腾了半天,火总算旺了起来。
“来,祁公子,把衣服脱了,”陈吾顺口道,并动手解开了自己的领扣,“来烤烤,别冻着。”
祁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能想拒绝,可又找不着理由。海,脱就脱吧,反正又不是脱光。
他靠这一块石头,哆嗦着手开始解衣服。
该死,怎么解不开?
祁苑的手冻得太厉害了,指关节像是生了铁锈一般。此时的陈吾已经用了剩下的木柴支起一个小架子,把衣服晾在架子上。
“我帮你吧。”他看着祁苑慌乱挣扎着解衣服,替他尴尬。
他没等祁苑拒绝直接上手,祁苑的脸疼得红了。
啧,这小子真瘦,瘦得病态。
“好了。”他红着脸,轻轻挥开陈吾的手,抿了一下嘴,别开了眼。
陈吾无法坦然,他都被弄得尴尬了。
“祁公子不嫌脏的话便歇下吧。”陈吾用手掸掸火堆边的灰尘,倚着墙也坐了下来。
“我哪有那么多讲究,从小贱养大的。”
“‘一个人的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祁苑一脸吃惊地望着他
“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洋人作家说的。”他轻声道,“我很赞同。”
“陈公子是个文化人,不像我,活的糙。”祁苑微微偏过头,“这辈子我也就这样了。”
“那你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陈吾诧异道,“难道不是去外面闯荡吗?”
“你看我有这个能力吗?”他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嘴。
“你是为了他们活的?”陈吾惊奇道,“那也太可怜了吧。”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嚼烂了咽下去——什么混账话?换自己肯定气个半死。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祁苑一眼,发现对方脸上毫无愠色,一副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真是祁五六的儿子?陈吾暗自乍舌。他那种翩翩公子的气质是天上掉的吗?
如果要找例子,那祁苑可真是“人不一定受环境影响”的最好诠释。
“那小少爷打算日后如何?”祁苑闭目养神
“我?”他眨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我要参加共产党。”
“哈?”祁苑瞬间清醒,“什么?”他想不到这个过着较为安逸生活的少爷竟有这种志向,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娘听了差点抽过去,我今儿告诉他了。”
“你怎么会?”
“祁公子有所不知,”陈吾望着火堆,他的眸子干净、清澈,明亮的火焰映在他眸中,俨然是目中有星辰的模样。“外面的日子比村中更难过。
“我们望南村中日子虽苦,但好歹没有军官老爷欺压。你是没见过,镇上的穷人日子过得还不如狗,死了就死了,烂在街头,停满苍蝇也没人管。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什么恶心勾当都干了。望南村偏,不是村里人甚至没找到村子就饿死在山沟了,但找得着的村子,都……
陈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随师父游历时见过,阎王爷都没他们可怕——被洗劫的村子横尸遍地,该塌的房屋都塌了,没塌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尸体的腐臭味,被杀的群是我中华民族手无寸铁的居民,根本无力反抗。
“你知道吗?那群疯子以欺侮中国人为乐笑话,咱们要是就这么甘于——八百年前就死透了总会有人起来反抗的。”
“那国民党呢?”祁苑道,“中国正规军是吃干饭的吗?”
“他们?”陈吾讽刺一笑“我不敢说他们每个人都这样,但那个姓蒋的简直——”简直是个搞不清局势,把矛头对准自家同胞的混蛋!
不过最后一句话真不能乱说,弄不好连着祁苑一起丢了性命。
“陈先生怎么说?”
“祁公子,”陈吾笑笑,“我是个独立的个体,再者,为国效力难道不是一个人理所应当的事吗?”
祁苑不说话了,他将陈吾的话反复仔细咀嚼了一遍,虽有理,但他没品出更多的东西。
“陈公子胸怀大志,祁某敬佩。”他客气回应。困意袭来,两个半大少年就在这勉强算得上氤氲缱绻的环境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