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杯未醉》商愫予

1、chapter 1 初绽

　　卓花醉偷眼打量着这家名为“倾杯”的酒吧，这家本市上流人物格外青睐的酒吧和寻常的酒吧不知有何区别，至少在卓花醉眼中，这家酒吧里的纸醉金迷和普通市井里的无理智狂欢失控并无区别。
　　她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艳羡的嫉妒的，好奇的油腻的，应有尽有。美貌在这种上流人寻欢作乐的场合不足为奇，可干净纯粹的美貌在这样的场合，从来是稀罕物。她美得含蓄，桃花眼里的潋滟没有半分媚色，皮肤上也没有粉黛的痕迹，实在稀奇。
　　她并不喜欢酒吧，不喜欢花花绿绿的灯光，不喜欢喧嚣屏障下明目张胆的声色犬马，在她前十九年的人生里，她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她忍不住紧紧握住裙角，偷偷斜眼看向身边的傅倾杯。
　　“敢上去唱吗？”
　　卓花醉怔怔看着傅倾杯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型很好看，不过高高挑起来的样子不够好看，甚至有几分过分锋利。他看向她的眼神里颇有几分寻衅的意思，卓花醉低头不说话，不明白刚刚那个温柔地护着她的人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咄咄逼人的模样。
　　卓花醉咬了咬唇，她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上台去。灯光打在台上的样子让她实在有些犹豫，和这种色彩的灯光相匹配的妖娆模样，她并没有。
　　出于理智，卓花醉应当拒绝，她并不习惯激发自己不够端庄的一面，也没什么站在台前的经验，也并不想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对现在的卓花醉而言并非好事，可是莫名其妙，看到傅倾杯半是寻衅半是蔑视的神色，卓花醉有所犹豫，甚至几乎想要点头同意。
　　这是她被接回到豪门卓家的一个月内最熟悉的神色，从上至下都对她露出过这种神色。
　　卓花醉并不理解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要不是当年她的母亲将卓父始乱终弃的铁证公之于众，她险些以为高高在上的卓婉若才是清白无瑕的原配，而她才是见不得光的小三留下的卑贱产物。但是父亲的漠视，继母继姐挑起的艳红嘴角，下人之间传播的流言蜚语，全都昭示着，她不受欢迎。
　　但她不在意，看法属于别人，人生却属于自己。早在小学时被淘气恶劣的男生骂成“没爹的野种”的时候，卓花醉的母亲就已经让她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了。
　　要对欺辱视如无物。要对人言淡然从容。
　　她从不怀疑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她清楚，她需要这样的想法，自己才不至于陷入痛苦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正是这样的信念支持卓花醉在卓家人的冷嘲热讽和陷害奚落里度过了一个月。可是当傅倾杯也露出同样神色的时候，卓花醉才明白，她并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在意重要之人的看法。
　　明明刚才，她还被他护着，逃离卓婉若生日宴上的流言蜚语冷讽讥笑，为她当众向所有人强调继母的小三身份以此稀释流言，可转眼，当她被他带到这家名为“倾杯”的酒吧，带到他的领地时，他脸上竟也出现了这样的神色。
　　失落。
　　不是故事里常见的钝痛感，更像是一种空洞感，像是坐过山车的时候从最高点飞速下坠的感觉，心悸和失重的期待交替出现，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卓花醉瞬间慌乱起来。
　　她不想失去傅倾杯递给她的唯一一根稻草，即使知道这根稻草里的道义和情感并不够纯粹，即使知道这根稻草也许无济于事，即使知道这根稻草背后也许有着更大的深渊，可至少，她想要抓住傅倾杯递过来的这根稻草的欲望，在这一刻如此强烈。
　　“花醉小姐，如果这样你都做不到的话，我对你的和蔼可都算是打了水漂，”傅倾杯端起一杯刚刚调好的曼哈顿，语调轻柔却也清冷，“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帮助不过杯水车薪。这点事情都做不到，你能在卓婉若母女的眼皮子下面坚持多久？三个月？一年？还是你能想办法离开卓家？”
　　卓花醉沉默，傅倾杯说的是实在话，出于对卓氏声誉的考虑，卓家不会让原配的女儿离开卓家，赶走失去母亲无所依靠的卓花醉，那会显得卓家彻底不顾道义。
　　傅倾杯的手十分好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冷白色的手轻轻摇晃着透明的酒杯，深色酒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诱惑性的光泽，卓花醉忽然发现傅倾杯和她认知中的并不一样，在他温和的表象下，是十足的漫不经心和冷情冷性。
　　他对她的付出也许并无所图，但实际上却又并非毫无条件。也许他只是提前为自己在傅家的夺权争取一个盟友，偏巧觉得扶植她卓花醉比献媚讨好卓婉若的性价比更高——很残酷，但卓花醉知道，这可能更接近于真实。
　　傅倾杯的补充让卓花醉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愿意撕掉这层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皮，她连傅倾杯都会失去。
　　傅倾杯对她的帮助更类似于投资，他希望她去争。
　　卓花醉的神色越发灰暗，细长的柳叶眉拧在一起，她没有发现，傅倾杯看着她满是失落的眼眸时，满意地笑了。
　　“花醉小姐，我知道你没有你表现出来的这么人畜无害。”他又添了一把火，“你从前只是被压抑了而已，你并不是毫无怨愤，不是吗？
　　傅倾杯把酒杯送到唇畔，仰起头把酒送进去，流畅的下颌线看得卓花醉有些心神荡漾，他的颈部线条也同样优越得惊人，侧影的姿态妖气横生，平日里有礼温润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同样是精致的面孔，现在却在时明时暗的灯光里散发着危险而迷人的气息，有如……魔鬼的使者。
　　而卓花醉此时却是真的着魔。
　　“傅先生，我同意。“卓花醉挑起一个惯用的温婉笑容，正准备走上去，傅倾杯伸手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是冷和热的平均值，温润得让卓花醉有些惊讶。
　　卓花醉莫名想到了温水煮青蛙，背后一凛。可她此刻，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花醉，这样不适合上‘倾杯’的台。”
　　傅倾杯走到她面前，从她的发间解下发绳，甚至刻意揉乱她的刘海，而后伸出手解开她领口的第一粒扣子。他的手不小心触到她的颈子，她瞬间脸上泛起浅红。
　　“不习惯？”傅倾杯直接附在她耳畔，“不习惯下次就自己做好。”
　　“你如何知道我做不好呢？”卓花醉扬起一个笑容来，不再是那种和缓的微笑，她眼中熠熠的光芒分外明亮，在此刻尽数释放。
　　她轻轻打开自己的手包，拿出的口红是中规中矩的西柚色，傅倾杯的目光里有隐在水下的无奈，卓花醉敏感地捕捉到了这抹无奈。
　　她不会让他失望。她至少要成为值得尝试的选择才行。
　　口红匀称地着在她唇上，好看，但好看得中规中矩。傅倾杯忍不住想让她向驻唱借一支来，毕竟卓花醉的审美，不是一朝一夕改得过来的。
　　下一秒，卓花醉用右手的食指抹过唇，在唇角留下了痕迹，傅倾杯不得不承认，对于现在的卓花醉，如果是艳色的口红，最多是不违和，而这一抹，却让她真正契合了氛围。
　　清冷禁欲的气质，却是一副颓靡的表象，叠加起的反差，让卓花醉变得格外动人。她天生就不是笨人，很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傅倾杯蹙了蹙眉，他的初衷只是想让她借着这个机会撕开自己安于现状的假象，去和卓婉若分庭抗礼，但今日的卓花醉，表现得高出他的预计。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对于超乎预期的事情，他习惯性地不安。
　　今日在座的每个人，都会认识卓花醉，都会记住卓花醉。
　　她走向话筒的步子优雅漂亮，灯光投过去，她抬眉看向人群密集的地方，若有若无地一笑，又迅速低下眼，是伪装出的狡猾和娇媚，极容易看穿这种风情里的虚假，但傅倾杯知道，卓花醉正希望被看穿这份娇媚的虚假。被看穿反而更能让人对她伪装下的样子感兴趣，更想去探究。
　　《易燃易爆炸》的调子响起来的时候，卓花醉的声音也有了几分醺然醉态，灯光转为红调，映在她的白衬衫上，恰如其分。
　　傅倾杯满意地看着台上女孩动人的模样，看着台下贵公子变了温度的眼光。她比他想象的有悟性很多，但也许比他想象的难控制很多。不过这没有关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她动心。
　　他需要的不过是她的感激，甚至不过是她的中立。这样看来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止步于各取所需，傅倾杯不无恶意地想，就算是卓花醉付出的不止于此，他也不会有所动摇，他的所需只有这么多。
　　而卓花醉仍希望这份可能存在也确实存在的恶意不存在。她一曲过后邀功似的给了他一个wink，满眼都是晶亮的光。
　　他眼中不会再有那样令人手足无措的神色了，卓花醉一想到这里，唇角就忍不住上扬起来，怎么压制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