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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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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傍晚,晚风吹来阵阵草木清新的气息,闻之令人浑身舒爽。远处天边褪去娇媚的橙红,头顶上的蓝色正悄然向远处弥散。一抹抹绯色的云彩,像是一种昂贵的绫纱,又宛若少女飞扬的裙裾。
裴月吃过晚饭就匆匆向裴至那里跑去,路上遇到了了大师兄裴松。
“阿月,师父找你啊?”裴松侧头含笑问他。
“是,师父好像不太开心,可能是我今天没有接下师父那一掌罢,我可能要挨训了。”裴月作势吐了吐舌头。
“得啦,谁不知道师父最疼你了,这不是给你开小灶么?我先走了”裴松摆了摆手,拂袖而去。
裴月在一路上都有点坠坠不安,心里不住的嘀咕。
绕过荷花池边闻夜轩便是裴至所住卧房。晚饭吹起一池莲荷,传来淡淡馨香。闻着好闻的荷花香气,裴月心情有些平复,但仍有着少许紧张。平素里师父要不就是直接在校场练武,要不直接就是叫到书房训话,被师父疼爱如裴月也从未进过师父的卧房。大家私下调侃,裴至的卧房估计只有他亲儿子才进的了。可他们连师娘没有,师父哪里来的儿子。
可如今,师父把他叫到卧房里,是准备认亲吗?裴月在心里腹诽。他心里知道自己十个同门师兄弟现如今只余四人,大家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浴血奋战,感情自是不必多言。只是师父对裴月的另眼相看,未免太过于明显,又未免让其余师兄弟对此含酸拈醋。不过大家并未把此事放置明面上来说,大家平时小打小闹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但是卧房绝对是一条底线,师父从未叫过任何一人进去,甚至有一个黑斗笠漏夜前来,众人纷纷猜测此人是从未露面的掌门。可师父竟直接用纯精的真气筑了屏障,整理完着装,再把此人延请至厅堂。所以卧房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裴月默默立在门前,面对漆黑的门板,怎么也敲不下去,只是讪讪的捏着衣角。
裴月所在的门派是江湖上的一个暗处,游走黑白,四方不沾,似乎只凭好恶做事,杀人无数,让人恨得切齿,却依然稳如磐石,背后似有高人暗护,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武功。
连心派所修武功惟有连心指,只凭速度和内力,直取人性命。且一个师父只收十个徒弟,至于原因,自然是“十指连心”。此处的指,便是师父的指,而心,则是徒弟的心。他们原本师兄弟十人,心口具有一处暗红色的一指粗的圆形伤疤。是被师父十余年前所留。连心派所练武功几乎是常人闻所未闻,裴至以毒为引,以血为媒,在徒弟心中种信毒。
此种信毒,种时几乎无感,饮水吃饭皆可种成,只是需要长时间的散化,在全身血液都浸毒之后,要练成此功,需要一击入心,那苦痛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蛰伏的信毒会在一瞬间发作,重开血脉,全身血管爆裂,加之一击入心的冲击,几乎会让人晕厥致死。
此种武功原本就是江湖禁术,且练成代价颇大,故此无人修炼。但是如果一旦种毒成功,连心指几乎就练成了一半。一旦信号通过相应指尖传递,矫若惊龙,翩似惊鸿,直指徒弟心房,让对应徒弟接收到信号,丝丝缕缕,气若游丝却斩不断,削不减,像是师徒之间最隐秘的纽带。它是印在血液的图腾,它是烙在骨子里的徽章。即使它比血缘关系浅,却更加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裴月他们是在婴孩时期被种下此毒。据师父道,他们本是弃婴,却逃不掉被杀死的命运,而师父冒险救下了他们十人。不过也亏得他们命大,没有被一击入心所亡,反而坚强的活了下来。一掌伸开,五指各有长短,而每个指头都插进过相应徒弟的心中,对应每个徒弟,师父明显偏爱左手食指之人——裴月,或许是因为食指连心罢。
裴月定了定神,右手握拳,左手缓缓上抬正对门板,正欲向前摇动手腕,轻叩木门。心中一恸,有个声音如箭,凌厉穿凿入心,那声音道,晚上到卧房外来,现在,回去。
裴月撇了撇嘴,一脸不置可否,遂悻悻转身,却带着一丝窃喜,还好不用进卧房了。不过他相信师父自有安排罢,虽然好像此刻耍了自己……
是夜,裴月身披星辉月华,满身疲倦的从校场离开,每晚练武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亦为被师父所逼。裴月轻叹一口气,几不可闻,之后却又重重呼出一口热气,似吐出胸中郁郁之气。裴月望向远处,今夜月色甚好,地上照出了裴月清晰的影,似乎连裴月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都能照亮,让那些心事偶尔放松,和裴月一起在月色下舒展,甚至慵懒的伸伸懒腰。
裴月步伐轻快,须臾已至集体卧房外,他放慢脚步,放缓呼吸,手指已触门板,只待一推便可进入。这时师父的信号却不合时宜传来,过来吧。
裴月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回身朝师父的卧房走去。
秋夜偶有昆虫鸣叫,隐在草丛之间,那声音似隔了一层薄雾,幽幽绰绰,听得不大真切。夜风一刮,裴月不禁搓了搓手,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师父的卧房点着一盏灯,隐约看见两个模糊黑影,两人对坐如老僧入定,不发一语。裴月立刻闭气门,提真气,身形一晃只转瞬之间背已贴石墙,目光灼灼望向窗内。即使知道师父不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但仍然在心里默默说,师父,到了。或许是裴月的错觉,总觉师父其实数次想向他发信号,但又并没有发出。裴月只好凝神静候。
夜已渐深,逼近三更天。屋内的两人依旧保持缄默,保持着平静的假象,看不出两人的身形,抑或许是行动如影,不辨动作。而裴月能感觉到屋内强大的真气在进行一场鏖战。也许是两股真气出自同门的缘故,缠斗得不辨你我。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师父的那一股真气一直在压制另一人的真气,但细细体味却又不尽如此。每每师父那一股真气直扑那人命门,却瞬间有一束气流借力打力,温柔却不乏狠辣的把那股气流迅速往回推。
眼看这时只要再加一股力量便可使师父溃败,可那人的武功似乎只止于此,又或许故意羞辱,仅仅把内力退回便再不动身,等候师父发动新一轮进攻。
可连心指讲究的就是速度,如此波折往返,师父怕是会败北。裴月心中焦急却又奈何不了,只能默默祈祷。师父于是在此困境中苦苦支撑,直到在那人春风般的内力中寻到了一丝漏洞,幸而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不至于落得下风。
可是高手过招,只在打破平衡的须臾之间,胜负已分。突然间,屋内传来空气摩擦的刺耳的吱吱声,二人皆用近全身气力,说时迟,那时快,师父在那一条隙罅之中撑开了一线天。看起来是师父的真气好像山穷水尽,似乎下一刻就要败落,但是裴月却知师父非但不败而且有赢的迹象。
原因无他,裴月心中突然涌入大量精纯的内力,师父反常的举动,似乎昭示着他的内力又向前精进了一步,只有在真气突然激增之时,师父才会不受控制地输送真气,而裴月此时又是距离师父最近的一个徒儿,所以这等好事才落到他头上。
裴至此时七经八脉皆洞开,周身真气流转。神智恍若到达了一个新的境界。这世界别有洞天!看似窒碍难通,却又畅通无阻,往日时光中那些困郁于心中的武学疑难,在这一刻忽然豁然开朗,好像潜龙在渊,终有一日勃然越出,又好像鹓鶵长鸣,可拨云散日,消除霾雾,心胸开阔不可同日而语。神智虽然遨游无所依,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曾停下,反而越来越快,直捣黄龙!
只听“轰”的一声,那人被裴至的内力直接摔在了门板上,却竟也没有被甩出屋外。冗长的沉默之后,那人只低低的说了一句话。裴月此时心脉大震,急用内力护住,想必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离师父的距离最近,就在一晃神的功夫,话已说完,裴月只听到了一个死字,还没等他从震惊、懊恼、不甘中回神,木门已开,神秘人轻振衣袖,足尖轻点,须臾间飞身离去,好似从未受伤一样。
裴月飞一样的冲到卧房里,发现师父仍然坐在椅子上。发现裴月来之后,裴至动了动嘴唇,却只是沉默。烛光摇曳,一室昏黄。裴至虽然早已年过六旬,却可在校场上与四位徒弟进行战,几乎让人忘却了他的年纪。裴至于连心派,就如树根和树冠,有他,可保全派安稳,不动人心,亦可带领连心派不断向上,在江湖上声名更甚从前。
这让大家几乎忘记了裴至的年龄,在大家心中,裴至是超越年龄的存在,不论年纪何许,他将,并一定会引领好连心派。且长年修习武艺的缘故,他并不显老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看起来刚刚只过而立之年。
在这一晚,裴至似乎把内心铺开,将与他格格不入的脆弱一一抖落,甚至完全暴露。虽不置一言,两相沉默,但是,裴至却觉得这是与师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靠的如此之近,也看到了师父坚硬外表下的一丝龟裂。
裴月心中不知是甚滋味,一面暗叹师父似乎年华不再,渐已步下神坛,又有一种你我本凡人的踏实。谁都会青春不在,谁都会被黄土埋没,连皇帝也逃不过龙驭上宾的命运,况人世间芸芸众生,谁都无长生不老之命,而衰老更只是一种天理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裴至抬眼望向裴月,目光晦暗不明,又默默转头,不知看着些什么。裴月堪堪只发一个气音,就看见裴至掌心向外,示意他不要说话。裴月无法,只得闭嘴。心中传来师父的声音,回去吧。
裴月无奈的拱了拱手,遂转身而去,并默默关上了门。
此时已逾四更天,历经刚刚的事情使裴月根本没有睡意,索性慢慢踱步,思索刚刚发生的事情。刚刚那人是谁,是掌门吗?还是其他长老?
裴月对此事实在是一头雾水,不知是谁在兴风作浪。裴月自小受裴至庇荫,虽与师兄弟并肩作战,却连人也没有杀过几个,只在校场上假模假式的练武,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且师兄弟之间偶有龃龉,也都能一一化解,并无勾心斗角,所以裴月的心中少了几条弯弯绕绕,多了几分赤子坦诚。
裴月脚步凝滞,站在集体卧房前有些心虚。毕竟他最终还是进了师父的卧房,难道他真是他的亲儿子?裴月心道别闹了,自己和师父绝无半分肖像,可有一人却……
最终,裴月还是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欣欣然和衣而睡。黑暗中有一人目光闪烁,见裴月进屋,才不安的闭上双眼。
夜,还很长……
翌日清晨,六更天。裴月自然而然地醒来,只因他有早起练武的习惯。每天此时,裴月还要把剩余三人喊起醒,大家一道出门。可今日——
裴月懒懒的躺在床上,出声喊到:“起床了。”无人回应,空余一室回音。他连忙起身,才惊觉剩余三人早已离开,床上的杯子也都叠好了。这明显就是故意的,裴月暗捺不爽,颇有些委屈,每天早上都是我叫你们起床,你们早起却都不叫上我。
裴月遂下床穿衣套靴,整理衣着之后,快步走向门边。他推了推门,忽然间他分明听见铜锁和木门发出的声音,瞳孔在一瞬间凝滞,一声声在心头狠狠重颤,心似乎凝成一块冰,仿佛冬日里饮了一瓢雪水。毫无疑问,门被锁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门,用发颤的声音问:“有……有人吗?”
门外似乎是小师弟的声音,又掺着点黯淡,哑着嗓子道:“二师兄,你醒啦?”
“是的,我醒了,你……你们怎么……”裴月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裴听匆匆抢了话头。
“师父……师父他死啦”裴听似乎再也忍不了了,心中紧绷的一根弦在一瞬间蹦断,“就,就在早上……呜呜呜……”
到底是孩子心性,裴听终于哭了出来。裴月听到后,讶异地发不出一丝声音,将背倚着门板,重重地滑落在地上,毫无知觉。这对他来说亦是一个晴天霹雳,多年的养育栽培,悉心照料,师徒关系早已变得如父如子。
那些年一幕幕师徒相处的画面早就深深的刻在了心里,是无法抹去的印记。目光所触及到身上的单衣,是师父当年送过自己的,他还记得那衣服有一处还有线头,当时还在心埋怨师父怎么不送自己好一点的衣服,可如今那个线头似乎带着故人的余温,温馨又凄凉。谁能想到,仅仅几个时辰,裴月与他师父裴至阴阳两隔!
许久之后,裴月的头轻轻抵着门板,无奈地叹息道:“师父被谁发现已经熟了的?又在哪里啊?”裴听慢吞吞的说:“是,是大师兄,他今天早上练武的时候……回来就把我们喊醒了。”裴听知道每天早上都是裴月第一个先起床,裴松今日早起,应该有异,故心里发虚,所以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也是大师兄把我锁在这里的。”裴月说这话明显心中了然,无需多言。
“……嗯,”裴听小声的答了是“大……大师兄说昨天晚上你是最后见过师父的人,嗯……二师兄你最有嫌疑。对不住了”裴听又小声道歉。
裴月忽然道:“阿听,我饿了,能不能帮我拿两个包子,”末了,又加上一句“阿听,我真的很饿的。”
“嗯,好吧,等我哦”裴听犹豫了一下,然后只听跑开的响动。
裴月心中忍不住叹息,阿听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心眼呢?只一会儿功夫,裴月就听见门外的噔噔声。裴听似乎很苦恼,不知怎么让裴月既吃到包子,又不让他出来。
裴月与他做了多年师兄弟,自是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他最是心软。“阿听,你来了吗?我饿了,真的很饿很饿……”
“噢,好,二师兄,我就给你开一个小缝,好吧?”裴听又细细思索一番,犹犹豫豫的说:“就开大一点点。”
“谢谢阿听,我真的要饿死啦。”裴月的背开始一点点往后靠,慢慢抵住门板,隐隐发力。只待裴听开门的一刹,“吱——”裴听果然所言不虚,门果然张了一条缝,就是这个时刻!裴月抓住时机,果断的把门冲开,直接一个纵身,提气运功。出来的一瞬,裴月看见裴听正愣愣的拿着包子,一脸不可思议,但只一瞬,立刻变为肃然冷漠,遂起身追裴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