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角落那张炕

1、楔子

　　楔子
　　通尧十年，邺宁城，秋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街上只隐隐传来更夫喑哑的喊声，与宁静如水的街显得格格不入。夜已过半，闹市上的人潮散去，街上的石板路像一个托盘，稳稳的承住了一地月华，只是那月光带着森森寒意，竟与恶兽发怒时露出的犬齿之白有几分相似，飚冷贴肤。街道两遍皆是白墙黛瓦，墙内许多树木长势喜人，早已超过了桎梏。茂密的树冠在月色下，朦朦胧胧露出个轮廓。
　　“啊——”远处听得凄厉的一声嘶喊，那音色喑哑且似乎带着从肺里逼出来的气息，有点声嘶力竭的意味，似乎是一位年迈的老翁。喊叫声惊起了远处树上的点点寒鸦。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一只莫名鬼手，牢牢扼住了城市平静的咽喉。
　　两位打更人心下猛的一惊，连忙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连锣和梆子都顾不上拿，只攥了一只纸灯笼。他们心知这绝非什么好事。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渐渐隐去了月光，夜开始露出了它的狰狞。
　　风突然也大了起来，吹的纸灯笼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似有若无的烛光竟照得二人形容枯槁，颧骨下深深的凹陷瘦削得简直让人不忍观。
　　发出惨叫声的那处似乎是城中有名的保婴堂。历经内乱，翼朝初立，未免有些时局不靖，百姓卖儿卖女，抛儿弃女亦是常情。而大翼当今陛下认为社会人口安定乃社会之根本，遂兴农业，减税赋，更陋习，便在京城邺宁设立了一个保婴堂，不至于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流落街头，飘零惨凄，亦不至于让百姓易子而食，野蛮社会。
　　随着皇帝陛下改革的推进，过去的蛮习渐已消亡，男耕女织，怡然自乐。保婴堂却依然存在，它已经不仅仅是保育堂，更是大翼朝社会安稳的象征。故保育堂乃天家所办，众人碍于天家威严不敢轻犯，又有金吾卫领职，一般鲜少事故，夤夜出事，此时此事古怪的紧。
　　保婴堂在城边西南角，两位打更人原本脚程不慢，对城中大街小巷更是熟悉，约摸半个时辰就站在了保婴堂大门前。
　　月此时已经完全被乌云盖住了，只有那一盏灯笼，依然发出微弱的光。保婴堂门前匍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看不清脸上表情，手死死的抱住了门口的柱子，口中喃喃，如梦呓一般，被夜风吹的几乎透明无声。
　　年纪稍长一些的打更人，颤颤的提着灯笼，挪着脚掌，佯装镇定，摸索着到柱子那里，提灯看去。
　　橙色的微光晃晃染上老人的脸，老人无神的眼里突然有了聚焦，目眦欲裂，疯狂的喊:“死了，死了，都死了！”一瞬间，一阵阴风冲开了保婴堂的大门，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直向他们扑来，灯笼一个没抓牢竟然被这妖风直接掀翻在地，吹出了好几尺远。
　　老人打着牙颤，恐惧的别过头去，两位打更人几乎同时向门内望去，却只见景致如昔，不见有异。
　　二人顿时疑窦丛生，不顾老人阻拦，直直踏进了保婴堂内。二人皱着眉头，脚步放缓，隐隐作好了心理准备。寻着血腥气最浓的地方，二人已至睡婴房。借着月光望进窗子，可见地上全是不辨颜色的液体。
　　一人转身想走，却大叫一声，发现自己的脚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那黏糊糊的液体，是血！那血渗出了门板，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绕在了两人脚边，不怀好意的堆叠在一起，甚至假意亲昵的蹭了蹭他们的鞋子。二人登时瘫倒在地，双手撑地，后又发觉手上也是黏糊糊的血，好像浇糖人所用的稀糖，一抬手只觉手上一条条的血色拔丝。二人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开始在地上呕吐了起来。木门似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被风吹开，月亮似乎有意照亮恐惧，只见皎白月光下，看见一个不着寸缕的婴孩正躺在血泊之中，皮肤乌紫，心口处有一个大概一指粗的凹陷，若他们有力气站起来，定能看见那深凹直插心房，皮肉外翻，甚至能看见断裂的肋骨里深红色的心脏。而放眼整个屋子，地上，床上，几乎都是婴孩的尸体，身下无一例外都血流成河。窗外梧桐漏月影，寂静莫测，而月光下白得几近透明的婴儿皮肤，还有那满屋子的诡红的血河，竟然有些诡异的美感。
　　一道黑影缓慢而艰难地摸索着爬进堂内，看见二人瘫软如泥，心下了然却又无可奈何，强忍着噬人的恐惧将二人拍醒，老人像鸟爪一样的手指紧紧攥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只道:“快，快报官！”
　　三人相互搀扶，颤颤巍巍地摸出保婴堂，朝衙门方向而去。
　　隆隆的鼓声在死寂中响起，让人心头一震，心中清明许多。一刻钟之后，一个衙卫模样的人才磨磨蹭蹭的打开了门，满脸扰人清梦的不耐。“怎么了——”衙卫的声音却生生停在了半空。三人皆于地上，或瘫，或跪，或躺，目光涣散，披头散发，有人脸上沾着呕吐物，甚至还有条条血污，好似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一般。“咚”的一声，衙卫直觉双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直接跪倒在地上，也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地跑开，大吼道：“大人，大人，不好啦！”

　　东方欲晓，金光破暗。金吾卫的铁骑终于在街舍上响起，远远听来，宛如大地惊雷。
　　此事之后约摸十余年，江湖开始出现了一个诡辩莫测的门派，名曰连心派，以掌为刃，以指为箭，掌风狠辣异常。连心派在江湖似乎只是一个缥缈的传说，只因他们来去无影，亦不曾公开露面，甚至让人放松警惕，但每每有人死于心口刺穿，死状凄惨时，人们才愿意相信世间有极阴极恶之地，是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