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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同生共死抵天罚 早在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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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不要紧,一双睁得极大的眼睛正好就出现在唐笑眼前,那眼睛黑白极为分明,眼白甚多,瞳仁极小,唐笑与他四目相对,尚未动作,那眼睛的主人便咯咯一笑,似乎就要伸手去抓唐笑。
唐笑皱眉起身,将灭邪抽出,然后一脚踹出直接将那神钟整个踢翻,在一阵咣当咣当的巨响之中,唐笑再次蹲下来看向地上那个——不,应该是那滩......人。
不怪唐笑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因为地上那个人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那人身穿一身黑衣,头发乱蓬蓬的,浑身脏污得不成样子,一双腿便似干枯了的树枝,肉已经完全干瘪,干巴巴地贴着骨架,不知道是被什么虫子咬过,布满了难看的疤痕。那双手亦是干瘦如柴,五指不全,大拇指像是被人生生砍掉,留下了一个诡异的疤,其余的手指甲全部被铰掉,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但这并不是最让人震惊的,真正让人震惊的是这个人的脸。
他的脸竟然和唐笑一模一样!
除去那双诡异的眼睛之外,他的五官轮廓都和唐笑殊无二致,这一点唐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在堂堂的神界之中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怪物,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的,可唐笑岂是常人,他看到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是一脚下去,把那人的脸踢得嘴歪眼斜,半点都不像他了。
这一脚踹完之后唐笑嫌弃地“啧”了一声,道:“模仿也不模仿得好看点,好丑。”
......
踹完之后唐笑就懒得管了,转身就走,可他刚要走就被那人伸手抓住了脚踝,那人果真坚强不屈,脸歪成这个样子了还能说话,死死盯着唐笑,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迟早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啪”!
又是一脚。
唐笑踢完后慢条斯理地把脚收回来,右眉一挑,脸上多了几分难见的狠厉之色,道:“休想。”
其实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唐笑就明白过来了,这个模样的“唐笑”大概就是受过天罚的自己。
假如没有白泽,那么此刻的自己大约就是这样的,手脚残缺,不能行走,永远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蜷缩在地上。
即使他的心没有变,但是变成这个样子之后又要如何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假如没有白泽,不管是真实世界里的唐笑,还是隐世界里的唐笑,都只会落到更加艰难,更加难堪的境地。
在看到这幅景象之前,唐笑有想象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等到真正见到之后他发现其实自己也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呼风唤雨所向披靡的战神变成这个样子,叫他如何甘心?
可是有一点唐笑很确定,即使不甘心,他也依然会选择这么做。因为有些东西,本就比甘心这两个字重要。
就算真的变成了这个模样,有些东西也是不会改变的。
更何况,还有白泽。
想到这个人,这个名字,唐笑心里的那股怒火就像是被丝丝春雨浇了下去。如果说之前唐笑看到人间毁灭的场景时还对这个地方有些怀疑的话,那么刚刚那个“唐笑”就让他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从原本悬挂神钟的地方走出,眨眼之间,天色陡变,顶上乌云遍布,只听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响过,紧接着一道炫目银光划破天际,似乎有什么人已经在那边动起手来。
唐笑立刻循声赶去,只见天上那个旋涡里被一层白光封住,但是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要涌出来,不断冲击着那道白光,而那道白光底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举起一只手阻拦着上面的东西,另一只手动作不断,正在画阵。
那少年的身影虽被白光掩去大半,但唐笑怎么会认不出他来?那背影身姿英挺,宛若修竹,不是白泽又是何人?
白泽面色肃然,画阵的指尖尚有血迹,显然是他割破了自己掌心来画血阵,天上旋涡灵力极为汹涌,若不是用血阵来压自然压不住,可是这血阵颇耗灵力,用多了还会损及自身,唐笑自然不愿意让白泽一人来受,便伸手去抓他手腕,道:“白泽,我来!”
谁知他这一抓却没有抓到白泽,而是往前抓了个空,而且这时唐笑也发现了,白泽从头到尾也没有朝自己看过一眼,仿佛身边没有自己这个人似的。
唐笑一抓不成,白泽自然而然画了下去,他每画一笔那血阵便红光更盛一分,待到画成之后,这一片的白光都被一片红光掩盖,然后缓缓上升拦在了那旋涡之前。
这片红光越发炽烈,白泽沐浴在这样一片红光之中,他的表情镇定而严肃,面容俊美如昔,却仿佛周身浴血,带着点诡异而残忍的美感。
看着这样的白泽,唐笑的脑海里无端端地想起了一个人。
是沈小小无意中掉落的卷宗,那一卷竹简里记载下来的一个很奇怪的人物。那人成神之后,在一座小山上剔除神骨,自弃神身。
后来沈小小告诉唐笑,他曾经在给唐笑扫墓的时候无意中遇见过那人一次,那个人站在唐笑的小屋前面,一个人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站了很久。
那时候唐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会去看已经封灵后的自己,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奇怪,可是从来也不敢往那方面想。
直到刚刚看到那个阵法的时候,突然就像是一阵风把蒙在唐笑心上的纱吹开了,一刹那之间,唐笑冒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让他不敢细想,不敢当真的想法。
唐笑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泽的时候,他那么小,在冰天雪地里挣扎了那么久,但是他一直坚持着活了下来。
那时候山洞周围有许多妖魔尸体,唐笑当时并未细想,但现在想来,那些妖兽为何都聚集在那个山洞周围,他们目的何在?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白泽。
在那种极寒之地,妖兽不能猎杀人类,只能寻找在山上出现的灵物,所以对能够提升自己修为的东西十分警觉,天生便有能分辨出这种人或者物的本事。恰好这些地方也是生长灵芝雪莲的最佳之地,所以有不少神仙或者修道之人会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修行。
当时死去的妖兽尸体极多,唐笑只顾着看白泽了,并未去探查那些妖兽的死因,现在一想,那些妖兽可能都是死在白泽手下的。
唐笑都不必刻意去想,他的眼前就能显现出当时的场景,小小的白泽是如何与一堆渴望对他剥皮嗜血的妖兽厮杀,如何在战斗之后力竭倒地,逐渐被刮进来的风雪掩埋。
那时候的白泽这么小,可是这么坚强,这么勇敢。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白泽应该是天地间一缕灵气所化,乃是天生神,待到他觉醒之后就能成神,最后又怎么会变成魔族中人?唐笑猛然间想起,隐世界里的白泽好像也是一身灵力,并未成妖,可为什么真实世界里的白泽却变了?
除非...除非......
唐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大拇指用力地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借此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就在唐笑心神激荡之际,他发现眼前的白泽突然不见了,眼前茫茫血色,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嗖!”
一支冷箭从天际射来,像是一条张开大嘴,露出了锐利毒牙的蛇破空飞出,直奔唐笑而来。
但是此时的唐笑呆立在原地,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事,也根本察觉不到异常,那支冷箭去势极快,箭尖闪烁着一层恶毒的黑光,显然是淬着剧毒,倘若唐笑被它射中,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说时迟那时快,那支箭眨眼之间便已逼近唐笑后背,而唐笑却连回头的打算都没有。
一声轻微的钝响之后,那支箭停了。
但它不是因为扎进了唐笑的后背而停,而是在半路被一只手抓住了。
血红的光中,唐笑神色清明,眼神坚定,与刚刚浑浑噩噩之态判若两人。
他不曾回头,反手一抓,正好将那支箭拦住,那支箭被抓住之后竟然能像一个活物一般扭动,他用力一捏便将那支箭捏成了一缕黑气。
随后唐笑嫌弃地将手搓了搓,厌恶道:“这种把戏你还想玩多久?”
从唐笑背后缓缓走出一个影子,穿着一身雪白丧衣,只是双目赤红,比厉鬼还像厉鬼,脸上带笑,嘻嘻鼓掌道:“不愧是帝和神君,这都能不中招,佩服佩服!”
唐笑冷笑一声,转过来对那怪人道:“像你这样和一个狗皮膏药似的死缠不休,这份毅力,我也很是佩服。”
那怪人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我说过,我一向很仰慕您。”
唐笑抱着手臂道:“少这么阴阳怪气地和我说话,你不觉得烦我还想吐呢。”
那怪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道:“这可是真话,我从第一次见到你起,就觉得你很有意思,也很有趣。”
唐笑伸手拍了拍灭邪,道:“我只觉得给你一剑的时候很有趣。”
“......”
那怪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渐渐阴郁下去,道:“帝和神君真是好偏心,我分明是真心一片,你却总是对我冷言冷语,怎么白泽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呢?”
唐笑道:“真心一片这四个字就算了吧,少恶心我。”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冷,道:“敢拿自己和白泽相提并论,你也配和白泽比吗?”
那怪人吃吃笑了一声,道:“说到他你便生气了?那倒也是,现在谁不知道堂堂帝和神君居然和魔君混到一起了,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浓情蜜意羡煞旁人,呸!不知羞耻!”
唐笑道:“怎么,你活了这么久都没人喜欢你所以就满肚子怨气出来闹事?哦确实,看你也没什么朋友成天正事不做一心只盼着别人出事,我劝你还是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就你这逮谁咬谁的狗脾气是没人喜欢的咯。”
那怪人脸又垮了一下,唐笑之前说的话都没有让他真的动怒,但是这句话之后,他的眼睛里慢慢爬上了缕缕黑色血丝,便像是煮熟了的茶叶蛋上的裂纹一般,显得尤为可怖。他道:“唐笑,你这个人,就是活该去死,不光是你,三界的所以东西都他妈该死!你不是一贯都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大英雄吗?现在这三界里的神神鬼鬼都要在你面前灰飞烟灭了,你却一个都救不了,怎么样啊帝和神君,这种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笑见他势如疯魔,简直不能以常理来形容,微微摇了摇头,道:“每次都是这一套,啰嗦死了。”
话毕动手,一沓符咒宛如铁片钢针一般向那怪人射去,那怪人躲闪不及,身上已经被一张符咒击中。这一下便愈发惹恼了他,只不过若论真刀实枪动手,那怪人并无把握能赢唐笑,加上他在唐笑手底下吃过太多次亏,所以并不打算再斗下去。
不过他也不需要再斗,那怪人翻身跃出,捂住被打中的地方道:“你不想知道白泽现在在哪吗?他可正等着你呢!你不是最喜欢装高尚充大度的吗,拿自己的命去拯救苍生,呸!那你现在可以再来一次了,使出你的看家本事,拿白泽的命换他们的命吧!”
说完之后那怪人狠狠地将身上的符咒撕掉,然后化成一团虚影消失在了原地。
唐笑没有去追,他压根也不打算去追,一万年前他就知道,与其花心思去对付这种人不如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像那种人一样,终生宛如一只蟑螂,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见不得光,只能拿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来中伤挖苦别人,像这种人,多和他说句话都是浪费口舌。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要做什么,做的对不对,或者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为了宣泄自己的怒气或者打发他漫长又空虚的时间,所以迫不及待跳出来做搅屎棍。假如当真和这种人置气并且把他当作一生之敌,那么才真正是看低了自己的价值。
那人消失之后唐笑头顶的黑气陡然大盛,原本血阵已经将它封住,但是现在血阵背后的东西突然强大了许多,便像是无数只手在那黑气之中拼命争夺着要出来,血阵原本还能游刃有余地封掉所有黑气,但是现在却显得有些吃力了。
唐笑抬头看了上面相斗的两团光芒,眉头微锁。如果说一开始唐笑因为关心则乱不曾发现自己身在阵中,那么后来看到那两个小孩子之后他就明白过来了,自己现在必定身在心魔阵里。
只不过他并不是很确定到底是自己一个人进来了还是白泽也一起来了,若是他一个人进来了倒也不算什么,只管见招拆招也就罢了。可若是把白泽也牵扯进来了,那......
说一千道一万,总之唐笑是一点都不想把白泽扯进来。心魔阵的威力唐笑是见识过的,这个阵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外边,而是在入阵之人的内心。
这一点从刚刚唐笑所见所遇便不难看出,三界的崩溃,人间地狱般的场景,遭遇天罚之后的“唐笑”。
但是藏在唐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还是失去白泽。
或许是他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过这件事,也或许是白泽一直以来都没有让他担心过这件事,所以连唐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早在不知不觉之中,白泽在他的生命里已经占据了这么重要的地位。
“白泽......”
唐笑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念起这个名字时便会给他带来更多勇气与决心。
可是思绪过后,想起刚刚那怪人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说要他用白泽的命去换三界众生的命,唐笑的心里又吊了起来。他并不害怕那个人,只是他也无法真正消解自己内心的恐惧。
纵然是天纵英才,地位至高无上之人也会有所恐惧,唐笑亦不能免俗。
他并不是畏惧自己的死,可说到底,神也好,人也好,妖魔也罢,大家只有一颗心,私心藏在里面,多多少少,总会有的。
若是真的走到了最后一步,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可现在的局面根本不给唐笑再想下去的机会,他头上的那团黑气越发浓烈,便如一块悬于头顶的巨石,时刻都有倾塌跌落的危险。一旦砸下,不光是唐笑自己,还有整个神界都会被洪水淹没。入心魔阵易,出去可就难了,要是真死在了这个地方,那才是有冤无处诉。
眼下之计,还是先加固血阵再说。唐笑提剑割破手掌沾了鲜血便要去加强阵法,谁知他的手刚一提起,他脚下的神界便传来了一阵剧烈颤动,四周的建筑先是摇摇欲坠,然后便是倾倒崩毁,断石残壁不时砸下,唐笑只好飞身起来闪躲。
可闪躲归闪躲,他脚下如风,手上动作也不曾停滞,用双指沾了鲜血,在那血阵上刷刷添了几笔,红光登时由弱转强,将那想要破阵而出的黑气整团压了回去。
稳了血阵之后唐笑寻了个较为坚固的断墙上站了,此时他脚下的神界也彻底分成了两半,不,准确地说是,另一半神界彻底坍塌了下去。
唐笑脚踩着一处断墙,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而另一半则是令人生畏的岩浆地狱。
人间离这里分明甚远,唐笑也看不清底下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无端端地就能听到底下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哀嚎和哭声,那一片刺目的红便如涌动的鲜血一般映入唐笑的眼里。
“这是幻象,这不是真的。”
唐笑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想要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他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阵,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在这里面越是心神震荡就越容易受到阵法影响,一旦心神失控,别说活着出去了,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可能没有感觉。
在心魔阵里,各种被压制的欲念都会被阵法放大,你想要钱财美人,那这里就会出现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绝色佳人;你喜欢权势地位,那么留在这里就可以让你登上高位,尽享权势富贵。同样,人内心的恐惧也会被不断放大。
死亡,失去,剥夺,伤害,一切能让人恐慌的东西在这里都能被实质化,然后攻击进入者的心神。
唐笑自然会不断警告自己不要为阵内景象所伤,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所真正担忧的并不是心魔阵里的东西,而是心魔阵外,白泽他们此刻所面临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