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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高原皇后(66) 不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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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一声鸡啼,使姑娘的步子零乱了。前面就是家,而一旁是断肠崖。她宁肯走下断肠崖,而不肯把遭遇告诉家人。哥哥只要知道妹妹遭了姬发欺负,敢跟他白刀子入红刀子出的。她怎忍心呢?
??姑娘闪入草地里,无力地依靠住一株老槐树,久久地望着红瓦房的家,又久久地望着鹞鹰翻飞的断肠崖。突然,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身体缓缓地顺着树滑了下去,终于跪倒在地,撒开手,揪着草,歇斯底里哭起来。又一个鹞鹰,在断肠崖上,翻飞而下。断肠崖下,是无边的绚丽,无边的旷辽。姑娘缓缓站起来,拭尽泪痕,整好衣衫,挽着八宝篮子,从容踏进了家门。
??娘第一个听到闺女熟悉亲切的脚步声,下炕趿鞋,迎出来道:“咋这工夫就回来了?”姑娘低着头,不使母亲看到自己的脸色,匆匆掀帘进自己屋里,在帘后说:“娘,咱身子不爽,不去姥姥家了。”
??娘听说女儿病了,心慌意乱,便喊儿子套车,送女儿上医院。姑娘又在帘后道:“娘,咱是乏咧,你甭折腾咱。”娘便在院里两手抱着肚子大骂老爷子,还有儿媳妇,说他们不体贴姑娘,累坏了她的油馍。一家子惶惶不安,跟着老娘儿进了姑娘屋里。姑娘已上炕了,脸朝里侧身躺着。娘站在地上摇着发髻子道:“油馍,你想吃啥饭,娘给你烧去。想吃鱼肉,也叫你二哥给你下河摸去。”姑娘道:“咱啥也不想,就想静静地躺一躺。”
??娘忙领着一家人出了姑娘屋子,拴上门吊,打发孙子上村里去玩。公鸡啼了一声,也被赶出了门。
??午饭姑娘没有吃。娘便向老爷子道:“怕真有病。她不上医院,你就套上车把他豁豁妗子接来吧!”后山的那个豁嘴娘儿,原先作为“赤脚医生”,在县医院培训过两年。二春嫌父亲手脚不麻利,自己套上车接来了豁豁。诊视了,豁豁笑道:“没啥病。让外甥女好好歇一歇,怕真是累坏了。”
??姑娘下地总抢着干重活。二春当然也心疼妹妹,便提了篓子下河去摸鱼。
??晚上大盘子的鲤鱼端进姑娘房里,姑娘仍没动筷子。娘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大襟上抹,唉声叹气说:“油馍,你有个好歹,娘咋活呀么?”一夜没合眼,不时到女儿窗下去听,又到儿子窗下叮嘱,“睡警觉些!”
??过了两天,老娘儿老爷子提着丰厚的礼物,出现在姜家门口。老爷子簇新棉绸衫子,黑布裤,是姬老人。老娘儿则石青的确良上身,绛色卡其裤,式样比城里女人衣服土一些,比山里娘儿的衣服则时新一些。这老娘儿便是武七嬷。大腹便便,如经年怀胎未生;花发已经稀疏了,却在脑后盘了碟大一个髻,其实真正的头发只有核桃那么一点,别的是白布。
??怕有狗,七嬷喊了一声,没人应,便雷声大嗓吼:“人死毬咧!”这才听到里面人声:“来咧来咧!没死,也叫你这后山母老虎一吼,快吓死了。”一个白发老母,颤巍巍走出来。七嬷上去就拉住手,拍着笑道:“他三姑吔,你还没死?多年不见了。”三姑先毕恭毕敬地问候姬老人:“老爹身板还硬朗?”姬老人道:“冬日里就闹腿疼。你是九老汉的闺女吧?那年咱跟你爹进老林围豹子,你还是个囡儿,跳着出来送散弹袋子。咱还抱着用胡子扎你哩。这就算老了?”三姑叹:“真老咧,你孙女都老成嚼不烂的黄葱叶子咧。不敢想!”拉着七嬷的手,一面往屋里引,一面说,“活着还活着,死不下去!女儿没嫁,心事不了哩。”
??进了屋里,三姑说着“坐,快坐”,大家便脱鞋上炕。三姑在姜老爷子下首,七嬷在姬老人下首。老爷子们蹴着,老娘儿们盘腿坐着。媳妇泡上酽茶,提出陈年老酒,大盘子大碗的端上柿饼和核桃。
??三姑从儿媳手里接过那绣有开裂的颗粒丰硕的大石榴的烟荷包,又从老爷子手里接过玉嘴烟锅。勾一指烟末子,轻按于烟锅,半跪于炕,将烟荷包套于烟锅杆上,将烟锅举到姬老人面前说:“老爹,吃烟!”姬老人就三姑手里含住烟锅嘴。媳妇把艾蒿火绳递给三姑,三姑点着烟,姬老人吧嗒吧嗒地吸起来。烟雾缭绕里,人摇头晃脑,绣花烟荷包也在忽闪忽闪摇晃。
??七嬷道:“多年没见过你家油馍儿了。咋不见她闪面?”三姑笑道:“身子不爽两天咧。”便向媳妇使了个眼色儿。媳妇出去不久,门帘打起,人眼前一亮。姑娘倚门框站着,紧扭着双手,低了头问候道:“来咧!”
??姬老人点头呵呵而笑。七嬷连连夸着,要下炕拉住看个仔细,不料三姑却说:“去吧!看着了风。”姑娘求之不得,说声“好坐”,匆匆走了。那不是人在走动,那是一汪水在流动。
??七嬷半天才回过神来,啧啧道:“闺女有下落了么?”三姑谦虚道:“没哩。唉,咱命不好,养了个傻不懂事的女儿,还没踏摸下个厚诚不嫌弃的人家哩。他七嬷走东上西的,敢是遇上个好人家了?”七嬷叹了口气说:“难为这父母心了!三姑也知道我,养了个崽儿,比自家生的还亲,这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也是傻里傻气的不懂事,咱也一心要找个厚诚的人家当亲家。打听了一年有余,前山后山,河西河东,就没个人家有三姑家好,才刚一见闺女,出落得一把子水葱样。咱有心高攀,就怕他三姑没心低就。早听人说,你家闺女莫是城里后生不嫁。咱有几句知心话说给他三姑:他三姑心高志大,城里也千好万好,就只是你二老有个头疼脑热,想闺女念骨肉的时候,隔山隔水的,捎个话也没顺路人,闺女受欺负,娘家也不通个消息。再说城里千好万好,也有刁滑不好的人家;山里千孬万孬,也有金凤凰,也藏龙卧虎。我劝他三姑,不如就把个心肝儿落脚山里,闺女也好照看二老爹娘,哥嫂也好护持弱妹子。我早说,再没有他三姑一家子通理了,又重情分,疼闺女,不是那种城里人掏得起钱就把骨肉往城里推的人家,人还不信哩!”
??说完小心翼翼地审着姜家老两口的态度。他们一来,三姑就知道是说亲。山里老娘儿眼里,镇即城,或者要给女儿说个镇上人家,那也算女儿进城了。这阵一听是姬家,不免大失所望。听说了嫁进城的种种不是,才略微有些动心。及到最后听七嬷说人以为她嫁女儿进城是为钱,不免火从心起,朝地啐了一口说:“你这老货,人说咱爱钱,你就该上他一嘴巴子。咱肠子头掉下的一块肉,倒不如他外人知疼了?”七嬷见有些指望,乐得笑道:“真真这话!”
??三姑想只要闺女乐意,那姬家倒不失是一门好亲事——后生白杨树一般人高马大,整齐好看不说,那校长两口子待他父母一般。校长在固塬也算个大官,听说跟县长是一级哩。因此那后生也算官宦人家的子弟,闺女不算下嫁。于是点头咂嘴说:“话是他七嬷的话,究竟咋样,还要看闺女的意思。不是咱家没家教,由着孩子,是新世事。他七嬷先坐着,等咱拷问闺女去。”七嬷见三姑心动了,以为事情成了□□,不禁大乐,端起酒杯就灌了一气。
??三姑下炕来到女儿屋里,女儿一转身又面朝里了。三姑坐在炕沿上,八八八,九九九,把七嬷的话说了一遍。女儿默不作声。三姑就说:“怕你是害羞哩。娘再问一遍,你不说话,就是应了。”于是又问了一遍。女儿突然回过头来,满脸的泪,哭道:“你应了,就到这房里抬死人来!”
??三姑惊骇莫名,过到那边说:“他七嬷的话合咱的心坎,你姬家也实实是一门好亲。唉,咱老咧,也不知道现而今的年轻人咋个想事,——闺女不乐意。”七嬷道:“你不会说话,让我去问。”门帘揭起,姑娘出现了,低着头说:“嬷子甭问,咱不配嫁姬家。”说完一扭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