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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高原皇后(65) 她在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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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姜家是金枝玉叶,打一个哈欠,也天摇地动。“大姑小姑,是非满屋”,可谁也没听说过她仗着父母的势,在嫂嫂面前逞小姑子的威,姑嫂亲姐妹一样。嫂嫂坐月子,她煎红糖荷包蛋,洗尿布。侄儿满月,她给绣有肚兜。过岁时,她把娘送自己的两个银镯子给打成了项圈。哥哥出猎的绑腿、散弹袋子,无不是她的手工。爹刚把烟锅含在嘴里,她就把艾蒿火绳举到了烟锅边。娘爱闹心口疼,等不得呻吟,她的手就在轻轻地揉娘的心口了。里里外外的活计,她从没落个“孬”字。上姥姥家姥姥疼,走八姨家八姨爱,嫡里啷当亲的一家人,怎么会不宠她?
??这几年她家的日子好过,娘隔三扯条单子,逢五是身衣服,忙着给她备嫁妆,只嫌嫁妆不丰厚。就是娘心不能做陪嫁,不然也就剜出来用红袱子包上装入那大红板箱了。山里人以为山里是苦海,有心爱的闺女,都以嫁到山外为解脱,姜家也不例外。只是肯娶山里姑娘的山外少年,总也难中人意,所以姑娘到今还没有个着落。
??姜家姑娘一如武七嬷,是无名氏,没有大名。山里人往来,礼物是花馍。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花馍,是油馅子的。因此谁家生个囡儿,人便说:“好咧,这下有油馍吃咧!”这一说不要紧,山里闺女昵称油馍的,与城里女孩昵称姗姗、娜娜的,同样普遍。姜家姑娘在劫难逃,小名也叫油馍。
??不觉的,姑娘就到了姬家坪地。大门洞开,冷冷静静的。村里那女孩一说姬发,姑娘就知道什么意思,这阵路过他家门前,心里未免有些慌乱。忽然,姑娘听到哪里有吭哧之声,四下一展望,就看见不远处的坡地上,一个青年汉子在刨地。光着上身,赤着大脚板,高挽着裤腿,骨骼粗大,筋肌健壮,阳光照射下皮带扣子亮晶晶的,正是姬发。庄户人崇尚勤苦,看见他在大汗淋漓地劳作,姑娘心里又对他略生了一丝好感。又忽然,一只雉鸡从路旁的羊蹄草丛里蹿到她面前。姑娘不防,吓一跳,“呀”一声。看清是雉鸡,才放下心来,又被雉鸡华丽的羽翼所吸引,停步盯看起来。
??姬发被她的叫声惊动,丢了铁锹,大岔开两条长腿面她而立,愈显挺拔伟岸。姑娘竟有些动心,忙低头赶路。
??少年看着姑娘,如看日出。
??奇怪的是,姬发在这女子的心目中,可恶、讨厌的东西将越来越多,然而魅力却将越来越大。他竟招手唤起了她。姑娘是传统型女子,认为陌生男女随便招呼是不尊重。两人虽然从小就认识,但没说过话,姑娘就认为他还是陌生人。看他那意思,不单是招呼,还要说什么。说什么她自然明白。那话他不是托人向她说过了么?即便人没把话说清,他还要再说说,可以让他家老人和自己的爹娘去说,怎么能直接就向自己说呢?可见他是个轻薄后生。姑娘刚刚对他产生的好感,丧失殆尽了。又憎恶,又胆怯,又不肯让他看出自己的胆怯,把头挺起来,旁若无人地走着路。
??初秋山里的空气,有一种似薄荷又似百合的清香。姬发穿上衬衫,却不结扣子,只将下摆拴了个蝶翅一样的结,踩着新翻起的松软如缎子堆的沃土,大步向路走来。柔软的腰腹、肚脐,在蝶结下忽隐忽现的。姑娘知道走不脱了,索性站住。姬发踏上土路,在她面前五六步远处站住了。她竭力控制着那因受惊吓而发软的膝头不颤抖,胸脯微微起伏着,红着脸,湿漉漉的眼睛如遇险的小鹿。
??姬发那长圆形脸盘却不是粗线条的,剑眉之下,有一双黑白分明犹如润玉的大花眼,吊胆鼻下,则有一层细柔的刚刚生出的黄髭。望着姑娘,露出那颗逗人的虎牙来,粲然一笑。姑娘不为其所动,变了声调道:“咱就不认识你。有话,你跟咱爹娘说去!”
??姬发道:“怎么不认识?我是光屁股小崽儿的时候,你就认识我了。就算咱俩是生的,煮一煮不熟了?”刚往她身边走了一步,只听一声咆哮:“站远些!”
??“好!”姬发喝彩了。这正是居于独户人家最好的娘儿。那种八面玲珑的俏皮娘儿,很难在这独户中对他尽忠。他要的就是她的端庄威严不可侵犯。
??随着那一声咆哮,姑娘的胆怯已然消失,大不了一死。她恢复正常声音,冷冷道:“大天白日,车马道上,我看你敢咋?你只有一个,咱的哥哥有两个哩。呸,放开路,咱就没话跟你说!”姬发不由打量着她,亭亭玉立,胸脯两座山峰神幻般奇美,天鹅般修长的脖颈泽似羊脂,洁如润玉,潮红丰满的颊上微有几点雀斑,嘴唇红宝石似的,秀目圆睁,饱含泪水。“色不迷人人自迷”,他目眩神迷了,如坠庐山十里云雾,半晌一笑道:“放路容易,看话咋说。”
??他那放肆无忌的眼光,让姑娘恨不能拧他个面朝后;想想夺路走,他就急了,不如先拿话消磨着,等有过路人再夺路不迟,便低头道:“早先见过面,没说过话。咱是不跟生人说话的。”姬发见她换了口气,也换了口气道:“有趣!人长半墙高了,还怯生!好孩子,我听见了,你的心滚得咕咚咕咚响哩。咱俩就是生的,怕也快煮熟了。”他一步步将话推向主题。姑娘呼吸紧促,不肯再言。姬发终究还是个大男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他全然没有一般山里后生的憨厚木讷,潇洒出尘处也不是言语。他那精致的脸盘上,表情丰富动人,一摸脸道:“还没煮熟,我这里先熬滚烧了。好姑娘,你可知道,我在这空院冷房里,和尚道士一样为谁在熬吗?”说着忘情,朝前跨了一步。又听一声断喝:“远着些!”吓他一跳。姑娘冷若冰霜。他只得站住,磕着脚说:“我听说,你嫌我这个人霸道?我们村里的二女子,倒不霸道,柔得没滋没味的,你愿意嫁他么?一个霸道的家伙,要温柔起来,那才最有滋味哩。我是谁?无父无母孤儿一个,天底下的头一个可怜虫。我又是天底下头一条好汉,人不敢做的,我敢做。”说着从腰里抽出一把尖刀来,神情已然不再可亲,冷笑道:“我要人可怜,不然的话,我就会杀人。姑娘跟我是生的,这半天也该煮熟了。那就说话吧!”
??姑娘勃然大怒,啐了一口道:“敢说这话,你不记得咱哥了?”姬发哼了一声说:“我活了十几岁,经事不多,胆子不小,就把这脑袋叫你哥提去,也才三斤八两。你两个哥的脑袋,合起来是七斤。姑娘算算账就明白,这个生意你有些不太合算吧?”
??姑娘惊骇了,脸无血色,抖着嘴唇说:“杀了我也不进你家门。”姬发一阵狂笑。笑声戛止,他脸色死人样冰冷道:“好,你这娘儿英雄!你也看一看,我姬发是不是那种拿大话吓人的狗熊!”说着一刀划下,他胳膊便鲜血淋淋。当日姬杨咬破手指,是以自己的血逼妹妹最后决定上大学,是为别人。姬发今日叫自己流血,是要挟别人,是为自己。他动人的眼睛轻轻一眨,如两道火光从姑娘身上灼过,声音轻柔道:“我敢叫自己流血,还怕叫别人流血吗?走吧!两天后,老爷子老娘儿去你家求亲。”
??姑娘心碎了,也不上外家,掉转头上了来路。槐树梢上那猫眼石色的晕雾成了灰色,不是雾变色,是姑娘泪眼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