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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原皇后(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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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大会战”中,王主任对能不够很满意,觉林场是固塬的牌子,这样的人放在那位置上,牌子会更亮。会战胜利结束后,那位省领导迟迟不到,王主任趁空便和胡向阳同志谈了话。免去姬长庚同志的林场场长,由胡向阳同志接任的通知已经打印,还没有宣布,那位省领导却突然在前呼后拥中,大驾光临固塬了。这一光临,使胡向阳同志的光辉前程,再一次受挫。
??一行人的车,驶在通往林场的道路上时,只见路两边,满摆着出了芽的麦捆子。突然情况,王主任只急出了一身汗,一时没法处理。行了五里,依然只见前面满是出了芽的麦捆。省、县领导脸上已不是人色,王主任的脸更如死猪肝。
??又行了几里,大路上出现了一群牵着孩子的老娘儿们,孩子个个骨瘦如柴。这些不顾死活的老人,拦住省领导的车,跪地哭告起了王主任的状。有老娘儿哭喊:“把姓王的上吊了吧,害人鬼!我们要老李回来!”我们的老百姓太容易知足了。李主任在固塬政绩平平,仅仅是没有折腾百姓,百姓就很怀念他。
??省领导只向县领导甩了句:“怎么搞的?”便让掉转车回去了,到县上也没停。还用他再说什么呢?真是风云变幻无定,王主任即刻就卷起铺盖离开固塬,又回纺织厂当修理工了。
??那位李主任听说固塬群众对他很有感情,甚感动,既在县里闲着,他便主动请求调回了固塬。然而他也无能使固塬百姓过安宁的日子,因为更轰轰烈烈的运动——“□□”,在他回固塬不久就要到来了。
??七嬷的娘家,孤家寡人似的耸立在中山村外的一片坪地里。正在田里收割的人被召集走后,老娘望着熟透的麦子,不敢空扎着手守在临产的儿媳身边,把五娘一个人丢在家里下地了。这日,大雷雨里,她挣扎着回到家,发现儿媳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抱着个襁褓,一只手前伸着,已死去多时了。
??雷声犹如一辆巨大的马车,轴子未上油,滚滚从屋顶辗过,又犹如无数树突然拦腰折断,惊心动魄。多年的老屋,震荡得灰尘纷扬。老娘肝胆俱裂,摊开手,跪坐在儿媳头边,身子摇晃不已,却哭不出声来。半天,那燥裂的嘴唇里,挣扎出一阵猫咪般的、嘎哑的哭声:“天哪,这叫我死了咋见张湾头的亲家呀么?”她也不看襁褓里是男是女,从儿媳怀里搡了开来,一声声抱怨,“鬼,冤孽,娘都殁咧,你咋还活着?”向着儿媳,她把自家千数落,万抱怨。末了,这久经沧桑的老人,把一腔悲哀压在心底,烧了一锅热水,给儿媳洗了血身。到儿媳板箱取好些的衣服给她穿时,老娘惊呆了,——板箱底里,一件硬硬的东西,被用红袱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又不像什么宝贝。她打开来一看,原来是孙女送的薄麦饼。这可怜的娘儿,舍不得吃,备着产后将补,不料身体太虚弱,产后力竭,那救命的东西,怎么也取不出来。老娘把饼子连包袱献在儿媳身边,一声凄长的悲哭,老眼昏黑了。
??第二天一早,老娘哆哆嗦嗦立在大门口,望着雨地里马路上一声声叫:“那走路的人,可怜可怜我,给这家的老爷子捎个话吧!”叫了多少声,那人应也不应。老娘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一株山毛榉树在风里抖动。终于,她觅得一个捎话人。姬家老爹一听到消息,心都碎了,不知是怎么走回家里的。捎话的人知道五娘与娘家不往来,并没有告诉她哥嫂。但是会战雨天也不歇,未免太受罪了,五娘的哥嫂,借奔丧,逃脱了这活罪。七嬷的大伯子,也要脱这活罪。恰恰七嬷知道消息后,伤心得死去活来,路也不知道走。大伯子竟请脱了假,牵马送七嬷去奔丧。
??那下午的霹雳,像把天震裂开了许多口子,到处在渗漏。渗漏下来的水珠,在桐叶上积攒着,终于成了晶亮亮的一个大珠,突然吧嗒又落下去。马蹄子下也是吧嗒声,连大伯子的光脚踩在泥里也是吧嗒吧嗒的。鸟与虫俱沉默了,世界似乎就剩下了这吧嗒声。七嬷口里塞着绣边帕子,压抑着哭声,而身子在马上却难以控制,摇摇摆摆的。大伯子怕她冷不丁跌下来,一路提心,不敢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