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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原皇后(13)   老娘儿 ...

  •   老娘儿们一面派人去报知车夫,一面继续装运麦子。满载麦捆的车,依然不断地从红土岩经过。驾车的依然是老娘儿,马依然是不驯的,车轮依然时时悬空。车轮悬空时,坐在车辕板上的老娘儿神情木然,连鞭子也不从铁鞭插里抽出来。她明白凭自己的驾驭技术,真要翻车,即使将鞭把子舞断,也是白搭,因此就不必徒费气力了,听天由命吧!

      第九天,天空些有微云,所幸第十天仍是云不遮日。往年有壮男壮妇,十天功夫,足使粮食入囤了,今年还是满地的麦捆子。

      第十一天,一股子瘴气卷来,弥漫群山。瘴气又湿又热,湿得连太阳光线里似都含有浓重的水分,热得人像在憋闷的蒸笼里,只要淌汗,又只淌不出来。蠕动在田里的老娘儿们,衣服更加破烂。麦芒把裸露的皮肤扎得满是细细的伤痕,灼痛。一个个身子松松垮垮的,像在打摆子。束车时发着喊,喊声瘆人,像喉咙里有沙子。更加力不从心,却像蚂蚁群,忙忙碌碌,不敢停歇。

      下午,玻璃样的天空骤然尘暗,山鹬逃命似的箭窜而去,风悲号着,扫将而来。老娘儿们惊惧地喊:“不得了咧!”乱奔着拢被风吹散了的麦捆子。

      副马懒洋洋地将屁股对准风,这辆车的辕马倒通人性,迎风昂首,悲鸣不已。

      风突然消失,瘴气也早已消失,空气透凉,万籁俱寂。

      老娘儿们已然泪涔涔了,仰头而望,半空里,乌云沉沉的,若十万天兵天将压将向地。马焦急地刨着蹄子。才装了半车,车就吱嘎吱嘎着,忙忙走了。车上的老娘儿摸摸索索的,和车下的老娘儿喊着什么,像害了热病。

      天空奇特,有电闪而无雷鸣。终于,一道电闪,撕裂沉云,轰然声震天惊地。骤然,雨鞭扯着高空的森寒,朝老娘儿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抽了下来。衣服被打湿了,紧贴在身上,显出老娘儿们身体的轮廓,枯瘦若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也寒透,心也寒透,瑟瑟发抖。

      大地上即刻遍布小溪流,到处是泥淖。车轮深陷,老娘儿们作了一番无益的努力后,便弃车牵马而走。泥浆溅满了马腿,老娘儿们的裤角撒开来,在脚底绞着。上了一面坡,转出一道弯,蓦然见一队人迎了来。一个个纹丝不挂,两条棍子样的细腿支着个偌大肚子,全是些五六岁的娃崽,啜泣着,手里捧着草帽蓑衣。老娘儿们怆然朝天道:“打住吧!娃崽一上世,灾荒就没断过。今年歪好,给娃崽留几升口粮吧!”

      雷声滚滚,无情地淹没了老人孩子的泣声。电光刺目,大地全为汪洋。悲风又呼啸起来,树木刚刚挺起,又被迫伏下。天不再为天,地不再为地,似乎天摧地裂,复归混沌了。

      雷声在黄昏里消逝,雨声依然潇潇。潇潇雨声里,谁家炕头上,相拥瑟缩着一老一少。孩子的薄皮大肚子里,咕噜咕噜作响,不时就有一股苦菜味,从胃里泛上,冲出口来。老人目不转盯地望着窗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打住吧,娃崽正长哩!”

      五天后,这老人不住叹气摇头说:“娃崽命苦吔!”发髻都摇松了。又过了五天,老人头低垂下去,脸贴着孩子,表情木然如死人。偶尔孩子一动,才把她从木然中惊醒,但已然不敢望窗外。

      十二天之后,云散日出,山洗了一样的清新、凄美。木棉迫不及待地舒开团扇一般的带毛叶子,绽开杯口大的粉红花朵。雉鸡呱呱叫着落于道旁,啄水蝎子,饱餐后正展开华丽的羽翼舞蹈,却被鹞鹰惊走,独留下些菊花形爪印在路上。草虫欢鸣不已。布谷鸟已然完成使命而北迁。只有村寨是死了,不见炊烟,无有喧哗。田里场上,了无人迹。老娘儿们不敢去看,不忍去看,亦不必去看。农家最悲惨的事情发生了。

      终于,有娃崽出了村子,惊呼场上田里麦苗好绿,牵了马去放,晚上马腹胀而死。于是老娘儿们出来了,悲愤地哭倒在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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