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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茵茵欢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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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这个时候,郦姝就该开始为朝廷征收的夏税而做准备了。没有她的主持,古陌菘一个人未必能周全下来。
这些年来,锦城商贾圈里中总有些人议论,说郦小娘子精明能干却养了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平日里从不避男女之嫌,私癖独特。作为郦姝身边的近身护卫,张樰甫每回听到这些话都恨不得缝上他们的嘴。
可冷静下来一想,郦姝有时候确实太惯着他们了。张樰甫骑马去往临县祁方县的一路上忧心忡忡,沈氏的事,只能压后了。先找到郦姝才是重中之重。
将一封加急密函送出以后,张樰甫便打马趁夜赶往杨家。
往日杨家给他寄的信上提起过,杨欢欢他们搬到祁方县居住至今大概也有两三年了。张樰甫这遭算是头一次登门,身上除了些许碎银,唯有一对金镯子。
这对镯子的打制工艺十分精湛,条条金丝穿着赤红的细玛瑙珠,捻成栩栩如生的飞凤纹。此行他特意将它们带在身上,就是想碰到郦姝之后,请她应允自己去趟祁方县见见故人。
其实他并不知道郦姝当年买了这对镯子原本是要送给舒子婵,后来舒家与郦姝交恶,她才没有送出,转而将镯子给了张樰甫,并嘱咐他送给日后的心上人。
东西太贵重张樰甫不愿接受,说自己没有心上人。郦姝白了他一眼,说以后总会有的,不许不受!
张樰甫到杨府门外时已是丑时将尽,四周一片沉寂。他燃起火折子,借着火光凝视着杨府低低的门楣。一别经年,杨父杨母走后,杨家当真是没落了。
不想因他的到来扰人清梦,他没有敲门,而是拂衣坐在了石阶上,等待天明。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樰甫还在阶上闭目坐着,一串儿脚步声传了过来。
“呵……”
头顶的一声冷笑将张樰甫彻底惊醒。他昂首看去,不正是杨欢欢么!
“欢欢,你这是…才回来?”
杨欢欢抿着嘴儿,上下打量了张樰甫一遍,淡漠的说道:“这句话,好像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张樰甫尴尬的束手,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夜里你不在家,万一有事你姐姐怎么办?”
杨欢欢正准备绕过他去敲门,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对付。他干脆搂着双臂斜靠在门上不进去了,醒了醒鼻子,扯着嗓子不屑的说道:“张!樰!甫!亏你还记得我姐姐?”
张樰甫瞧着杨欢欢,回想起五年前的时候,他还不及他的胸口高,现在都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不过,他这个脾气也是见长。
“这是什么话!你和茵茵,我怎么能忘了呢!”张樰甫无奈笑了笑,正伸手要去拍杨欢欢的肩膀。
杨欢欢一个机灵,急忙躲开,还用手指掸了掸右肩,好像张樰甫刚才真碰着他了似的。
“没忘?呵…我姐姐为了你到现在都还守……”
杨欢欢咬了咬下唇,接着说道:“你呢?迷失于锦城的富庶繁华、良辰美景!还有暇顾其他吗?”
“欢欢!”张樰甫面色严肃起来,语气不再似先前友善。
“有些事,我会和茵茵说明白的!不过你,不要再像个小孩子,总说些有的没的任性的话。”
杨欢欢被他突然吼一声“欢欢”给吓住,心里其实也觉得自己稍微有点子过分。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闷了几年的话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他挑了挑眉,选择性无视张樰甫眉心蹙起、心思沉重的样子,继续反驳道:“和姐姐说明白?又想一两句话就将人打发了吗?张樰甫,我说错了什么?如果不是我说找到了沈氏的下落,你会回来吗?”
“我……”张樰甫噎住,他说不出来。自从他遇到郦姝以后,他确实在此前从未想过来荆州找这姐弟两。
“你怎么不说了?”杨欢欢看着张樰甫有些自责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他倒希望张樰甫能争辩,能起码说出一个他可以勉强接受的理由。
“欢欢,你不该意气用事。沈氏的消息可不可靠,你自己说?”
心知杨欢欢在斗气,这一口气日积月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张樰甫干咽了一口,转变话题。
杨欢欢冷嗤,反讽道:“她找外祖母多年,我提供了点线索不也是帮你尽心?怎么,你去过赵家了?”
张樰甫与杨欢欢四目相对,他尽量心平气和的回道:“那婆子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杨欢欢皱眉,一脸错愕的看着张樰甫。忽然想起一些事,他才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
“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探究老人家的死因,也不是追究你给的消息是真是伪。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因为,我们东家在来苍梧县的路上失踪了。”
“你说你们东家失踪了?”杨欢欢微微张着嘴,眼睛盯着张樰甫的脸默默留意上面的细微变化。
“欢欢,我们东家是个心地柔善的人。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我都难辞其咎。”
杨欢欢抿抿嘴站直了身子,伸手一面去扣铁门环,一面陷入了沉思。
那个婆子的消息他送出去的时候确实压根儿就没有去调查清楚,他只是抱着让张樰甫回来的想法,希望可以让姐姐在出嫁之前再见张樰甫一面。信是他寄给张樰甫的,信封上写的清清楚楚张樰甫亲启,他没想到郦姝会亲自过来。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杨茵茵从门后转了出来:“欢欢,回来了?你……”
她的声音和整个人都在瞬间凝滞,许久才哆哆嗦嗦又开口说话:“你来了,樰甫哥哥!”
张樰甫点点头,面含微笑看着眼前身着淡绯色襦裙和浅藕色外衫,满头浓密青丝以点缀珍珠的朱砂色发带缠绕成髻的女子。细看眉眼,婉转风流,丝毫不输给京城里那些常事打扮的贵族女子。
“快进来吧!”
杨茵茵松开了扶在门上的手,转身后即便知道他就在自己身后,她也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生怕他不打一声招呼的来,又不打一声招呼的走。
这种小女儿的情态,张樰甫瞧在眼里如何不懂。
杨茵茵已过及笄之年,出落得越来越窈窕。正是云英待嫁的年纪,让她一直留有这分心思,确实是他的罪过!
“茵茵,你跟我来。”张樰甫跟上杨茵茵后,一把拉着她带到了院子的东南角落。
杨茵茵怯生生的站在墙角,手指反复绞着丝帕,心中仿佛有好几只小鹿乱撞。
张樰甫视线越过桂树,瞧见了此时正站在窗子后面的杨欢欢。目光回转,他发现身前的茵茵已红了脸颊。尽管不忍,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茵茵,你的心意我可能知道……但,我已有心上人,希望茵茵不要因为我而错过了自己的缘分。”说罢,他一气呵成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红绸包裹:“这对镯子我早就想等你成亲的时候送给你,日后定亲了,记得给我发喜帖!”
杨茵茵手里的丝帕应声落地。上一秒还在九霄云天,下一秒就栽进了阎罗地狱,原来是这种滋味,她终于品尝过。心间的小鹿被无情的驱逐,她羞臊,心痛,不甘,恼恨!恨不得他从没来过,自己也没等过。
“茵茵!”她的面色唰的一下惨白,张樰甫既担忧又后悔,可惜话说出去了犹如覆水难收。
杨茵茵摇着头,半晌没有说话。她不想看他,让他好瞧见自己懦弱的泪水,更不想接受他的东西,他明明知道在她的心里他有多重要!
“张樰甫,请你滚出我们杨家!从今以后,我和姐姐都不想再看见你!”杨欢欢从屋里跑出来推了张樰甫一把,将杨茵茵护在身后。
好个负心人!他为姐姐千不值万不值,气的咬牙切齿。但事情也算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或许很糟糕,总好过他和姐姐一直抱有一丝幻想,不肯承认被遗忘。
张樰甫一个踉跄后又站住了脚,走上去拉住杨茵茵的手,将那对金镯子塞到她的手中,低声道:“茵茵,好好保重!”
杨茵茵手指一软,金镯子掉在了地上,砸出浅浅的泥坑。
谭家给郦姝请了乡里最好的大夫,一个年近花甲的清瘦老头,穿着蓼蓝染成的青色外衫和细葛中衣,谭家四口都恭敬的叫他李大夫。
望闻问切一套走下来,郦姝迫不及待问道:“大夫,我这伤还有多久才能痊愈?”
老医者捋了捋胡子,隔着綌布悠悠的说道:“姑娘这伤口很深,要想彻底恢复,切记一个月内不可随意行走,三个月内不可下地干重活。”
郦姝之前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伤势,她想了想,还是问道:“大夫,那我一个月后若是骑马会怎么样?”
老医者收拾罢药箱子,扭头回道:“骑马当然更不可。到时候拉扯开伤口,留下更重的疤痕事小,一旦感染引发热症,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了,谢谢大夫。”
郦姝说着,心里有些失落。好好的一副身子,才十七岁,背上就多了一块疤痕。若是在锦城有更好的医者医治,或许境况能好些吧。
一年一度的夏税,还有那些她还未及吩咐的事,总得想个办法联系上张樰甫他们才行。如是想着,郦姝的目光落在了谭植的身上。
这谭植年方十八,虽然其貌不扬,却生的身材高大。郦姝来到谭家几日下来,她发现这谭植呆呆的不爱说话,却总是悄悄的来到她的门外往里面看。
谭家的屋子总共就三个居室,郦姝住的是谭薇给她腾出来的一间。起初郦姝以为谭植是因为习惯来找谭薇,后来发现并不是。
谭家的人对她很好,为了给她补身子,将自家养的鸭宰了给她炖汤。为了给她的伤口消肿,谭胥一大早的就拉上谭植上山给她采草药。就连给她换洗的衣裳,谭卫氏都是拣着自己最新的给她穿。
郦姝因此有些惭愧,尤其当她昨夜里发现谭卫氏悄悄将那十两银锭掖入她的枕下。十两白银于她来说无足轻重,却够谭家这样的人家两年的基本生活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