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三十三】绝缘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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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1号是重阳节。
严戎托周沉木节日当天在屋子前院的房檐下挂一荷包大米，寓意丰收长寿，他还嘱咐周沉木，提早买些菊花枝叶，当天贴在玻璃上好解凶秽、招吉祥。
周沉木虽然一点也不信，但全都照做，就当是为了严戎大难不死做做祷告。
严戎为了制止两个因小事斗殴的狱友，防止扩大导致群体斗殴，出手帮没有武器的一方格挡了一下。结果自己成了受伤的人。
他原以为一个牙刷把没什么威力，结果被捅的脾脏大出血。
周沉木接到消息后立马联系律师，和法院提了监外就医。还让律师依法调取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并申请减刑。
9月底，周沉木再去省三医院看严戎时，他仍然很虚弱，面色惨白没有一点精神。由于斗殴双方都不希望事情曝光影响羁押期，故意隐瞒打架的事。等值班警察知道事件经过，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个牙刷把不干净，送医也不及时，严戎的创口感染的严重，清创非常疼，把人折磨得都不像人了。这件事情唯一的好处是，由于监管不利，导致人员内斗，监狱负主要责任，录像也明确显示严戎是在积极劝架意外被伤，才得以获批保外就医，能够申请减刑。
不过除了挂大米、贴菊枝，严戎其实还让周沉木找朋友聚会宴请，登高远眺，不必为他的事情过于忧心，他轻易死不了的。
话虽然说的有气无力的，但他目光却很坚定。
周沉木觉得，严戎只是在等一个人，才会这么有决心。有感于严戎的坚定表态，周沉木也稍感安慰，于是真的在重阳节那天去南望山远足。
山上的风景好看归好看，但毕竟是秋天，红树落叶的，饶是空气再舒朗清新，也不免让人觉得寂寞。
尤其到山顶后，有很多人，大家都拖家带口的摆出丰富的自备餐食。
吃吃闹闹说说笑笑的，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下山了。
下山前，迎着夕阳，他由衷希望严戎能完好康复。
不为别的，严戎如果能等回沈念升，他也就可以顺带着通过那个女人得知更多，关于妙玲。
解凶秽，招吉祥。
四天后的15日，他先是收到朱峰宇发来的一段监控视频，而后接到对方的电话，说，周总，孔小姐可能没有死，这些事可能只是烽火有意为之，想染指洪宇才弄出来的障眼法......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周沉木已经完全没心思去听了。
因为监控视频里，沈念升和一个女人在认真交谈。
说笑不止，然后吃饭，她对面的人虽然只有背影，视频画质也糟糕的很，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拿筷子的姿势或是夹的哪道菜、她吃不吃胡萝卜或是点没点海鲜汤，这些都完全看不清。
然而有一点很确定。
这女人吃饭的时候，端起了饭碗。妙玲曾说过，端起碗来吃饭，饭碗才稳固，吃的东西才落肚。
视频里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背影，周沉木来回看了好多好多遍。
一开始，他是抱着颤栗的窃喜，看着这个可能是孔妙玲的人，一帧也不放过的观看她调整坐姿、撩或者拢头发、摇头或者偏偏头、认真倾听沈念升说话、给她递纸巾后者水杯、指着某盘菜让沈念升也品尝大概是真的好吃、叫住服务员询问了什么然后点头、脱掉外套大概是吃的有点热了、喝水，最后，等沈念升结完账和她一起离开餐厅。
视频只有二十多分钟，他反复反复看，每看一遍，‘这个人是孔妙玲’的想法反而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这个背影没有什么特别。
一般的人也会端起碗吃饭，这个世界上，会端着饭碗吃饭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孔妙玲她一般都会扎起头发，那样才能显得整洁又利落，她根本不会披散头发不修边幅。
沈念升也不是只有一个女性朋友，况且据他所知，一直以来都是妙玲在单方面帮助她。
朱峰宇之前为了劝他回公司甚至以辞职相要挟，现在也完全有可能拿她没死当借口骗他回去继续卖命周旋。
就像更久之前他还蛊惑怂恿他，让他以大局为重，宽慰他，孔小姐能理解他的难处的。
她会理解的。
但爱经不起等待和试探，爱是秩序外的偶然一瞬。
爱必须有可供感知承接的对象。爱的对象如果不存在了。任何臆想或理解都是无意义的。
从两个月前，那场梦给他带来短暂又激切的喜悦以及其后，漫长且无法排解的寂寞，周沉木猛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胆小的人，为了避免失望，他甚至希望惊喜不要再出现。
喜悦只有一点点，惆怅却广阔无边让人根本受不了到有些绝望。他实在是受不了想象的折磨和蚕食，以及悔恨。
好不容易安心的听从严戎的指引，放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生出落地生活的念头。
他实在不想再次陷入虚幻空茫的幻觉当中，拼凑她依然不在实情。
有时候，接受事实也未尝不是一种放过自己方式。
他曾亲眼看到新闻里播出她被救援队抬走的画面。她的遗体、她的死亡确认、她的盛大的葬礼以及她的因思念她过切，而突然过世的母亲。
如果连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实都罔顾，而再次偏信于这模糊视频上的无端背影。他才是不可救药、神志不清到滑稽可笑了。
——周先生，您家门口这块复合木板存在消防风险，请尽快处理一下。
孔妙玲去世后，金地北辰的房子被他彻底空置。
他从前最喜欢这个住所，方便又隐蔽，是他众多房产中留居时间最长的一个房子。但因为孔妙玲从不在这里久坐，连唯二的两次留宿也给出了卧室很逼仄，睡觉不舒服的评价，那棵千年木最后也确实死掉了，让他觉得这房子实在糟糕透顶。
他把水缸清空，燃气关闭，密码锁改了密码，只留了冰箱和监视器的电源，其他全都断电，就此打算再也不来这里。
到两天前接到物业电话说，例行巡检时发现他家门口竟然被人放了木板杂物，有些烦扰之余他只觉得没什么所谓。
那天下午他在花园烧草木灰，烧完又把灰撒在花坛上，然后扫了院子的地，顺便还修理了一下房檐边的防水台。
为求完美，他在那蹲了个把小时才让水泥摸得均匀又平滑。
晚上煮了四个鸡蛋分给果果一个，剩下三个做成了鸡蛋酱和着牛油果打成泥，搭配贝果吃，有些干吧，所以喝了咖啡。
他真不该喝咖啡的。喝了之后，完全失眠。然后就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金地北辰门口是怎么回事。于是打开易视云看监控。
但登陆界面提示，未连接到网络设备已离线，请重试。
周沉木重试好几次都不行，不禁疑惑，莫非是停电了。可如果停电，冰箱的东西岂不是会坏掉？于是赶忙打电话和物业确认，对方却告知没有停电。不仅如此，说他家灯还正亮着呢！
稀奇了不是！小区的安保和电子锁竟然这么不靠谱，小偷都能随便进入并能破译吗？这小偷也挺专业，还知道关掉监控，连他最隐蔽的那枚厨房的都关闭了！
心有介怀，反正也睡不着，周沉木当即驱车去金地北辰，要一探究竟。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命都不要了吗，敢偷到他头上了！
到了之后，为防不测，他叫了一名保安随自己上楼。
一梯一户的1203入户门处真的被人放了两大块木板，目测一米五乘两米，竖陈在门前走廊上，不仅有消防危险，还有倾倒伤人的风险呢！
周沉木看罢觉得恼怒，想着肯定是楼上或楼下的人放的。虽然也没什么人会来走动。但也不能这样不打招呼就随意占用啊！
刚刚上楼前，他确实看到屋子客厅灯亮着，然后谨慎又郑重的验指纹锁，锁非常敏锐，一下就开了。不像是被破译过的样子，虽然他也没见识过破译的锁究竟什么状态。
然后他进门，紧握他的高尔夫球杆，小心谨慎、警觉戒备，缓步向前，如临大敌。
保安小伙子也迟疑着站门口，没敢贸然进入。
亚里士多德说，哲学源于惊奇。以致思考。
在经历不舍昼夜的坚持和高高在上的寂寞后，勇敢的人理当得到奖赏。
没有人会相信，包括他自己。但眼见为实。
周沉木觉得惊奇不是现实世界的东西，它属于某种与神、与信仰、与理念或想象有关的东西。他自觉自己的生命已经缺乏惊奇的因素。
然而，在见到房子里杂沓繁乱、幅画遍布，颜料斑驳、画具杂陈，防水雨布铺满整个客厅，黄绿彩色条纹，附着其上的各色颜料让人眩晕，画架上是一幅已经完成了的静物水彩图：紫红色车厘子、一颗剥开的石榴、金黄色的菠萝以及一些青苹果，其中一颗烂掉一部分于是呈暗褐色。生动明丽中掺杂着某种暗流涌动的真实感。
画和画前的人都是一种具体实在。
有些刺鼻的丙烯颜料的味道、纸张和粉尘以及人的气味。
眼前有细尘浮动犹如恍惚的时间在翻飞悦动，身后是武汉十一月底的刺骨冷风，足可使人清醒冷静的夜风。
保安见周沉木呆愣住，不禁狐疑的提步，想往里进。但被这陡然挺直背脊的高大男人回身挡住了，于是什么也没看到。
“没事了。接下来我自己能应对，谢谢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而后关上大门。
周沉木把刚刚紧攥着的高尔夫球杆轻轻放到玄关，然后从容的打开空调，“这么冷怎么不开空调。穿的这么少，当心会感冒哦。近段时间好多人都得流感了，你也要格外注意才行啊！”
把温度调到26度，但无法立刻变暖和。
需要一些缓和的时间，来让暖气注入。让恐惧和犹疑消除。让他慢慢走近好好确认。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踩到她扑撒满地的画笔和颜料引来责怪，也怕一不小心踩到裂痕，梦就醒了。
他边走边把黑色长呢外套脱了，想去给她披上。
他想，他再也不能让她感到冷或者孤身一人。他会好好接受训斥与唾骂只求她的原谅。他无比自责出发前乃至进门前还暗暗诅咒闯入他家的人是不要命了。他要为此道歉，为很多个薄待和使她不快的瞬间道歉。他将唯她所爱从此信神。
周沉木缓慢靠近，走的这么慢，因为孔妙玲始终没有转身。
落地窗的倒影里，他看到她也正呆愣的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有些不适的蹙了一下眉头。呼吸困难一样张开嘴喘息两下，而后鼻孔鲜血涌流，撒满胸襟。
她的身形忽然松动，从高脚方凳上仰躺着倒下，像突然被抽走了灵魂。
“不要——！！！”然后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发出哀切的悲鸣。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三十三】绝缘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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